汤姆逊落在桌面上。
厅内众人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。
一名亲信头目下意识伸手,想把冲锋枪抢到自己这边。
陆长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只手立即停住。
头目喉咙发紧,慢慢把手收了回去。
冲锋枪虽然放下,陆长风腰间还有驳壳枪。
更何况刚才那三枪已经打掉了所有人的胆气。
除非座山雕能在近身交手中压住陆长风,否则谁都不敢先破坏规矩。
座山雕从主位后走出。
他解下腰间盒子炮,重重放到酒桌另一端。
随后又抽出一把短刀。
刀身只有一尺多长,刃口磨得发亮。
“大当家还带刀?”
有人低声问道。
旁边亲信立即说道:“大当家靠这把刀打下的黑风寨。”
“近身分胜负,刀也是本事。”
“那小子有枪,大当家带刀算啥?”
说话之人越说声音越低。
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。
陆长风已经把汤姆逊放下。
座山雕若还拿刀,所谓公平便成了笑话。
座山雕也听见了议论。
他盯着陆长风片刻,将短刀翻转,插进面前桌板。
“老子不用刀。”
“拳脚分生死。”
陆长风解下驳壳枪,放到汤姆逊旁边。
咔的一声。
聚义厅内的呼吸都重了。
两支枪全被放下。
这一次,陆长风身上再没有武器。
几名亲信头目互相看了一眼,悄悄向前移动。
只要座山雕占住上风,他们便会立刻抢枪。
只要拿到汤姆逊和驳壳枪,外面的寨众便还有胆子冲进来。
座山雕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身上厚重皮袄被他脱下,扔到主位。
里面只穿一件单衣。
粗壮手臂上全是旧伤。
他能在晋西北深山压住三百寨众,靠的不是嘴上名号。
这些年死在他刀下的人不少,被他空手打断骨头的人更多。
一个头目大声喊道:“大当家,废了他!”
“让他知道黑风寨是谁说了算!”
其余亲信也跟着叫喊。
“打断他的手!”
“没了枪,他算个啥!”
“上!”
门外寨众重新挤近。
他们不敢开枪,却都伸长脖子往厅内看。
有人押座山雕赢。
也有人一声不吭。
陆长风一路从寨门打进聚义厅的场面,还压在他们心头。
枪法能练到那种地步的人,拳脚会差吗?
座山雕没有贸然扑上去。
他绕着陆长风走了半圈,目光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胸口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“现在认输,还能少吃点苦头。”
陆长风站在原地。
“动手。”
座山雕脸上的刀疤狠狠一跳。
“找死!”
他猛地向前。
右拳直冲陆长风面门。
这一拳只是虚招。
出拳同时,他左脚已经扫向陆长风膝弯。
只要陆长风抬手格挡,胸前伤口便会暴露。
只要他后退,左腿便能直接将人扫倒。
座山雕在山匪厮杀中磨出的招式,没有花架子,专打要害。
周围头目看见这一招,纷纷叫好。
“大当家,放倒他!”
“废了他的腿!”
拳头逼近陆长风面门。
陆长风只向右侧移动半步。
座山雕的拳锋擦着他耳侧掠过。
扫向膝弯的左脚也落了空。
座山雕反应极快。
右拳未收,手肘已经横撞陆长风胸口。
他看准了绷带渗血的位置。
这一肘若是撞实,旧伤必然彻底裂开。
苏婉儿重新固定的绷带限制了陆长风胸腹的大幅转动。
可这并不影响他判断座山雕的动作。
陆长风左手向下一压。
手掌扣住座山雕手腕。
右肩顺势顶住对方肘部。
座山雕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失去发力角度。
他急忙沉腰,左拳打向陆长风侧肋。
陆长风膝盖已经先一步抬起。
砰!
膝盖撞在座山雕大腿内侧。
座山雕下盘一晃。
还没等他重新站稳,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。
陆长风向外拧转。
座山雕整条右臂被迫翻过。
他身体也跟着转了半圈。
“开!”
座山雕暴喝一声,靠着蛮力强行挣脱。
他右脚蹬地,肩膀撞向陆长风胸口。
这一下没有任何招式。
就是仗着身高体壮硬撞。
他已经看出陆长风胸前有伤。
只要撞中,便能扳回局面。
门外寨众也看见了。
“撞上了!”
“大当家赢了!”
叫喊声刚起,陆长风身体突然下沉。
他没有和座山雕硬碰。
而是向侧面错开半步,右手抓住对方腰带,左臂穿过其腋下。
座山雕的全部力气都用在前冲上。
目标突然消失,他根本来不及收步。
陆长风顺着这股力量转身。
腰背发力。
座山雕双脚瞬间离地。
他那副高大身体越过陆长风肩头,重重砸在酒桌上。
轰!
酒桌从中断裂。
酒碗、盘子和木板散落一地。
座山雕后背着地,胸口那口气差点被砸散。
聚义厅内的叫喊声全部停住。
刚才伸手准备抢枪的头目也僵在原地。
太快了。
从座山雕出拳,到整个人砸穿酒桌,不过几个呼吸。
他们甚至没看清陆长风用了多大力气。
“大当家!”
两名亲信本能向前。
陆长风抬脚踩住座山雕右腕,同时反手抽出插在桌板上的短刀。
刀锋向外一扫。
两名亲信立即停步。
刀尖离最前方那人的喉咙不到半尺。
陆长风没有看他们。
“退。”
两人脸色发白,慢慢退回人群。
座山雕躺在碎裂酒桌中,咬牙便要起身。
陆长风脚下加力。
腕骨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发紫。
可他没有求饶。
左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瓷,猛地刺向陆长风小腿。
陆长风脚尖一挑。
碎瓷脱手飞出。
下一瞬,短刀已经贴住座山雕咽喉。
冰冷刀锋压破皮肤。
一线鲜血渗了出来。
座山雕再也不敢动。
“大当家败了?”
“就一招?”
“刚才那一下咋摔的?”
“都没碰到人,就被砸桌上了……”
门外土匪面面相觑。
有人不敢相信。
有人头皮发麻。
还有人悄悄向后退。
座山雕是黑风寨最能打的人。
平日里三五个壮汉一起上,也近不了他的身。
可陆长风甚至没有碰到腰间旧伤,便将他摔倒在地。
枪法败了。
拳脚也败了。
黑风寨引以为傲的两样本事,在陆长风面前全都不值一提。
一名头目偷偷看向桌上的汤姆逊。
他距离冲锋枪只有三步。
只要扑过去,便能拿到枪。
可他才挪动脚尖,陆长风手里的短刀便轻轻一转。
刀锋压入座山雕颈侧。
“别动!”
座山雕第一次慌了。
那名头目立刻停下。
座山雕看着周围亲信。
“都把枪放下!”
“大当家……”
“放下!”
他不想死。
刚才陆长风没有用枪,依旧能在几个呼吸内把他压住。
此刻刀已经架在脖子上。
谁敢乱动,最先死的一定是他。
一支长枪率先放低。
然后是第二支。
第三支。
轻机枪手也松开扳机,将枪口挪向地面。
外面聚集的土匪看见厅内变化,更不敢往前挤。
陆长风抬起脚。
座山雕翻身坐起,大口喘气。
他刚想退开,短刀便重新停在面前。
“站起来。”
座山雕咬着牙起身。
他右腕已经红肿,后背也被碎裂桌板划出几道口子。
先前那股凶悍劲还在。
可看向陆长风时,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视。
“你赢了。”
座山雕沉声说道:“黑风寨认你这个朋友。”
“山下那门炮,我们不要了。”
“你的人可以在附近落脚。”
“粮食和药,寨里也可以匀一些。”
“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他还想保住最后一层体面。
不是臣服。
而是合作。
只要能用这个说法稳住寨众,他仍旧是黑风寨的大当家。
等陆长风离开聚义厅,等山下幽灵小队放松戒备,他未必没有机会翻盘。
周围头目也听出了这层意思。
有人立即接话。
“对!”
“不打不相识!”
“大当家愿意跟你交朋友,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“以后黑风寨跟你们一起发财!”
陆长风把短刀扔在地上。
座山雕刚松一口气,陆长风便抓住他的肩膀,将他按到主位前。
“我不是来交朋友的。”
座山雕脸色一沉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黑风寨的人先抢我的粮。”
“再抢我的枪。”
“还想拿走我的步兵炮和我的人。”
陆长风扫过厅内众人。
“现在打不过了,一句井水不犯河水,就想把事情揭过去?”
没人敢接话。
赵老七缩在人群后面,连受伤的手都不敢再捂。
最初的试探是他带人去的。
封住山坳、索要步兵炮和苏婉儿,也是他当面传的话。
若是陆长风追究,最先倒霉的便是他。
座山雕压着怒气。
“你已经打进聚义厅。”
“寨门和岗哨都让你毁了。”
“弟兄也伤了不少。”
“还想怎么样?”
“伤的人,是因为他们举了枪。”
陆长风看着他。
“死的人,是因为他们想从背后杀我。”
“黑风寨若继续抢我的物资,今天就会被彻底清除。”
厅内众人呼吸一紧。
一名头目忍不住说道:“你只有一个人!”
“山下也不到十个!”
“黑风寨还有三百寨众。”
“真拼起来,你们也得死!”
陆长风走到桌边,拿起驳壳枪。
头目脸色骤变,连忙向后缩。
陆长风没有开枪,只把枪插回腰间。
“刚才我从寨门走到这里。”
“有多少人拦我?”
没人回答。
“现在,他们站在哪里?”
那名头目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寨门前有二十多人。
两道卡口加起来有几十人。
沿途房屋、山石和聚义厅外,更是聚了两百左右的寨众。
可陆长风还是进来了。
除了真正下杀手的人被击毙,大部分土匪只伤了手脚,或者被打坏武器。
不是黑风寨没人。
是没人敢拼命。
三百这个数字听着吓人。
可没有统一纪律,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死,人数越多,山道越堵。
真打起来,前面一退,后面全乱。
座山雕也无法否认。
从他连续调人增援,到陆长风跨进聚义厅,没有一道命令真正执行到底。
外面的土匪还在越聚越多。
窗口、门口、石阶全是人。
可大当家被陆长风压住以后,没人敢率先冲入聚义厅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别人救座山雕。
也等别人先吃子弹。
座山雕看了看外面,又看向垂下枪口的亲信。
他脸上的刀疤像是一下暗了许多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黑风寨可以赔粮。”
“也可以赔枪。”
“你开个数。”
陆长风摇头。
“不是赔偿。”
“那就是合作。”
“也不是合作。”
座山雕拳头攥紧。
“你想吞了黑风寨?”
陆长风没有否认。
聚义厅里响起一片粗重呼吸。
外面靠近门口的寨众也听见了这句话。
有人脸色发怒。
有人握紧枪。
但更多人只是看向座山雕。
山匪服强者。
以前座山雕最强,所以三百人听他的。
现在陆长风从正面杀穿山门,又在聚义厅内用三枪和一场近身交手,彻底压垮座山雕。
黑风寨的规矩已经被打碎了。
座山雕咬牙说道:“你就算杀了我,也未必能让三百弟兄听话。”
“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。”
“不是你几句话就能收走的。”
“所以你还活着。”
陆长风说道。
座山雕心头一冷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明白陆长风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他。
不是不敢。
也不是顾忌三百寨众。
而是留着他传令,留着他稳定黑风寨原有的人。
他的命,从陆长风进门起便已经成了一件工具。
“我可以让你们在寨里落脚。”
座山雕还想争取。
“也可以带人跟你打鬼子。”
“但黑风寨还是黑风寨。”
“你我各管各的人。”
陆长风看着他。
“我只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座山雕脸上的肌肉绷紧。
“说。”
“臣服。”
“或者黑风寨今天覆灭。”
没有第三条路。
没有合作。
没有各管各的人。
更没有让座山雕保留大当家名义。
厅内亲信全都盯着座山雕。
有人希望他拔枪拼命。
可他们自己的枪口却始终垂着。
有人想让他答应。
只要座山雕低头,所有人便不用死。
更多寨众站在门外,沉默等着结果。
座山雕看遍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。
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他又看向陆长风。
冲锋枪就在桌上。
驳壳枪已经回到陆长风腰间。
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,这两支枪便会重新响起来。
即使不用枪,陆长风也能再次把他按倒。
座山雕不怕死。
可他更清楚,继续硬撑没有任何意义。
自己死了,黑风寨也守不住。
山匪的膝盖只向更强的人弯。
而眼前这个人,无论枪法、胆量还是近身格斗,都让他找不到半点翻盘的可能。
座山雕呼吸越来越重。
双腿也像压上了千斤巨石。
周围头目低下头。
亲信枪手放下武器。
门外寨众纷纷避开他的目光。
座山雕膝盖落地,聚义厅内再无人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