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义厅内没有半点杂音。
三十多名枪手盯着陆长风。
陆长风也看着主位上的座山雕。
双方距离不到二十步。
这个距离,长枪不需要多好的准头。
只要座山雕一声令下,几十支枪便能同时开火。
侧面的轻机枪更是早已压住门口。
可没有一个枪手敢先扣扳机。
外面的枪声,他们听得清清楚楚。
从寨门到聚义厅,黑风寨布下的岗哨和人手没有一处能拦住陆长风。
此刻他既然敢跨进门,谁也不敢赌他会先打谁。
座山雕端起酒碗。
“把枪放下。”
“咱们可以谈。”
陆长风没有动。
一名头目忍不住喝道:“大当家跟你说话,听见没有?”
“这里不是山下!”
“外面全是黑风寨的人!”
“你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走不出去!”
陆长风看向他。
头目被那双眼睛盯住,后面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。
他下意识把身体向旁边挪了半步,躲到一根木柱后。
座山雕看到这一幕,脸色更沉。
自己的头目还没动手,先想着躲子弹。
这场面要是压不住,黑风寨多年积累的威风,今天就得全部丢光。
“陆长风。”
座山雕已经从赵老七口中问出了名字。
“你很能打。”
“可再能打,也只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黑风寨有三百寨众。”
“山门外有岗楼,半山有卡,四面山路都在我的手里。”
“你杀进聚义厅又能怎么样?”
“只要我喊一声,外面的人就能把这里围死。”
座山雕把酒碗放在桌上。
“你山下那几个人也跑不了。”
“他们有伤员,有一门拆开的炮,还有不到两天的粮食。”
“继续耗下去,不用我动手,你们自己就得饿死。”
周围头目纷纷开口。
“大当家说得没错!”
“枪法再好,能当饭吃?”
“这片山全是黑风寨的。”
“没有大当家点头,你们连水都找不到!”
有人说着说着,胆子又大了。
他们占着人多。
又有山势和粮食。
在他们看来,陆长风就算打进聚义厅,也改变不了幽灵小队被困住的事实。
座山雕见陆长风没有开口,以为自己说中了要害。
“我可以不计较你在寨门外伤了多少人。”
“山下那门九二式步兵炮归黑风寨。”
“你和你的人,也归黑风寨。”
“以后你坐第二把交椅。”
“枪、粮、女人,只要寨里有的,都少不了你。”
“这已经是老子给你的最大脸面。”
陆长风仍旧没有辩驳。
他只把枪口向下压了半寸。
座山雕看见这个动作,嘴角终于露出笑意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人活着,才能谈别的。”
“把枪放桌上。”
“再让山下的人把炮送进寨。”
“从今天起,大家就是自己兄弟。”
旁边头目也跟着笑起来。
“早这样不就完了?”
“咱大当家惜才,才留你一命。”
“换成别人,敢在黑风寨开枪,早让弟兄们剁碎了。”
“第二把交椅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坐。”
轻机枪手松了口气。
他手指仍扣着扳机,身体却不再绷得那么紧。
在他看来,陆长风终究还是低头了。
一个人面对三百人,再好的枪法也没用。
外面的寨众听不见厅内全部对话,只能从破损门板和窗户向里张望。
“谈妥了?”
“那小子要入伙?”
“肯定得入伙。”
“大当家给他条活路,他还能不接?”
“冲锋枪以后归谁?”
“想啥呢,当然先归大当家。”
“那门炮才是好东西。”
窃窃私语传进厅内。
座山雕重新端起酒碗。
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碗酒喝下去。
只要陆长风放下枪,今天这场闹剧便能被他说成黑风寨招揽了一员猛将。
死伤和狼狈,也都能遮过去。
他依旧是黑风寨说一不二的大当家。
可酒碗刚举到胸前,陆长风的手指便扣下扳机。
砰!
第一枪响。
座山雕手里的酒碗当场炸开。
酒水和碎瓷溅了他满脸。
他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动作,掌心却只剩一块锋利瓷底。
厅内头目全都愣住。
外面刚才还在议论的寨众也瞬间闭嘴。
“大当家!”
“开枪!”
“打死他!”
几名枪手本能压下枪口。
可谁都没来得及扣动扳机。
陆长风枪口已经偏向座山雕右侧。
那里站着一名亲信枪手。
此人从陆长风进门开始,手指便始终压在扳机上。
刚才第一枪响起,他也是最先准备开火的人。
砰!
第二枪响。
子弹没有打他的手,也没有打他的头。
而是准确击中长枪的扳机护圈。
金属护圈当场断裂。
扳机也被弹头带飞。
枪手手指一痛,整支长枪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低头看着变形的枪身,额头瞬间冒出冷汗。
刚才那一枪再偏一点,断的就是他的手指。
再往上半尺,子弹便会穿过他的喉咙。
可陆长风没有打偏。
他就是要打断扳机护圈。
厅内几十支枪仍旧对着陆长风。
却没人再敢动手。
第一枪,座山雕的酒碗碎了。
第二枪,最先准备开火的枪手失去了扳机。
两枪之间没有任何停顿。
陆长风甚至没看第二名枪手的武器,只靠余光便完成了射击。
轻机枪手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他的枪口正对陆长风。
按理说,只要向下一压,便能扫出一片子弹。
可他不敢。
枪管转动需要时间。
而陆长风杀他,只需要一枪。
座山雕低头看着满手酒水。
碎瓷在掌心割开一道血口。
疼痛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陆长风。”
“你真以为我不敢下令开枪?”
他的声音很沉。
“这里有三十多支枪。”
“外面还有三百人。”
“你再快,能快过所有人?”
陆长风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短短五个字,让座山雕后面的话全部堵了回去。
他当然可以下令。
可命令出口以后,陆长风的第一发子弹会先打中谁?
答案根本不用猜。
一定是他这个大当家。
从陆长风跨进门的那一刻起,座山雕便已经在枪口下。
三百寨众能不能杀掉陆长风,他不知道。
可陆长风一定能先杀了他。
座山雕脸上的刀疤不断跳动。
他不愿低头。
至少不能当着全寨头目的面低头。
“大当家,下令吧!”
左侧一名头目咬牙说道:“咱们一起开枪!”
“他只有一支冲锋枪!”
话是这么说,他却躲在两张桌子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另一名头目也喊道:“外面的弟兄一起冲进来,他跑不了!”
门外寨众听见以后,互相看了看。
没人进门。
聚义厅本来就不宽。
里面已经有几十名枪手。
外面的人再往里挤,只会堵住射界。
而且陆长风就站在门口附近。
谁先冲,谁先吃子弹。
“你去!”
“凭啥让我去?”
“大当家养你们干啥的?”
“里面那么多枪,还用得着咱们?”
争吵声越来越低。
谁都在等别人先动。
座山雕也听见了门外的动静。
他一直挂在嘴边的三百寨众,就在聚义厅外。
可真正需要他们拼命时,没有一个人敢率先跨过门槛。
所谓义气,在枪口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。
陆长风缓缓抬高枪口。
座山雕瞳孔猛缩。
这一次,枪口正对他的头。
两侧枪手也跟着紧张起来。
有人咬紧牙关。
有人屏住呼吸。
还有人已经把手指从扳机上悄悄挪开,生怕一个紧张走火,引来陆长风的子弹。
座山雕强撑着没有躲。
他是黑风寨大当家。
身后就是刻着寨规的木匾。
外面还有全寨弟兄看着。
他若当众缩头,今后便再也压不住这三百人。
“开枪啊!”
座山雕猛地拍桌。
“老子不信你敢……”
砰!
第三枪响。
弹头擦着座山雕耳侧飞过。
一缕头发被气流掀断。
炽热弹头贴着皮肤掠过,在耳廓留下一道血线。
随后,子弹击中他身后的木匾。
咔嚓!
刻着黑风寨寨规的木匾从中裂开。
木屑落在座山雕肩头。
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。
耳边嗡嗡作响。
温热鲜血顺着耳廓流下。
座山雕没敢抬手去擦。
他整个人僵在主位上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只差一点。
那发子弹便会穿过他的脑袋。
不。
不是差一点。
是陆长风故意让子弹擦过去。
第一枪打酒碗。
第二枪打断扳机护圈。
第三枪擦耳穿匾。
每一枪都没有取人性命。
可每一枪,都比直接杀人更让人恐惧。
这说明陆长风对枪口和弹道的控制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。
他想打酒碗,子弹便不会碰到手。
他想打扳机护圈,子弹便不会偏向枪手胸口。
他想让子弹擦过座山雕耳朵,座山雕便只能流一道血。
同样,他若想杀人,也绝不会失手。
厅内彻底安静。
轻机枪手最先垂下枪口。
他不敢再把枪对着陆长风。
紧接着,座山雕身旁那名亲信枪手也退了半步。
然后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几十支原本对准陆长风的枪,先后偏向地面。
没人下令。
也没人商量。
可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。
他们不愿替座山雕挡第一轮子弹。
更不愿赌陆长风下一枪打哪里。
门外寨众挤满空地,却听不见一点叫嚣。
有人看着断裂的寨规木匾,喉咙不断滚动。
有人想起陆长风一路上只打枪、不滥杀的举动,心里更加发冷。
他不杀,不是心软。
而是这些普通寨众还没到必杀的地步。
那些真正从背后偷袭的人,全都死了。
座山雕终于抬手摸了一下耳朵。
掌心全是血。
他看向陆长风的目光彻底变了。
先前,他认为陆长风枪法再好,也只是被困在山里的小队头领。
有三百寨众和险要山势,他便能慢慢逼迫对方低头。
可现在,他终于明白。
从陆长风走进聚义厅开始,自己的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。
山势救不了他。
三百寨众也救不了他。
陆长风要他死,只需要勾一下手指。
座山雕咬紧牙关。
他不敢再让枪手开火,却也不愿当场认输。
山匪最服强者。
一旦他彻底服软,黑风寨立刻就会易主。
他必须找回最后一点体面。
座山雕推开面前的桌子,缓缓站了起来。
“枪法好,老子认。”
“可当黑风寨的家,光靠枪不行。”
“你敢一个人进聚义厅,也算条汉子。”
“咱们不仗着人多。”
“把枪放下。”
“你我近身分个胜负。”
周围头目立即看向座山雕。
他们都清楚,大当家这些年能压住黑风寨,不只靠手里有人。
座山雕年轻时就是靠一把刀、一双拳头从死人堆里打出来的。
山寨里那些不服他的人,没有一个能在近身交手中占到便宜。
如今陆长风胸前还带着伤。
绷带下已经渗出暗红。
若是放下枪,座山雕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。
一名亲信头目立刻说道:“大当家说得对!”
“有种就凭拳脚!”
“别只仗着枪法!”
“赢了大当家,黑风寨才服你!”
刚才垂下枪口的人又抬起头。
他们不敢跟陆长风对射,却都希望座山雕能在近身交手中找回场子。
座山雕盯着陆长风胸口的血迹。
“怎么?”
“不敢?”
陆长风取下汤姆逊,放到桌上。
他冷冷看着座山雕:“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