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云明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。
让他自己上来？
这句话听着不重。
可放在眼下，却等于把三五八团团长的架子直接按进雪地里。
副官先忍不住了。
“团长，这帮人太不懂规矩了！”
“您亲自上门，他们不出迎也就算了，还敢让您自己进寨？”
楚云明抬手打断他。
“带十个人，跟我上去。”
副官一愣。
“团长，里面情况不明。”
“对方有重机枪和步兵炮，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
楚云明看着寨门。
“他们若想动手，刚才不会让人回来传话。”
“剩下的人留在山口。”
“枪口放下，但保持警戒。”
“是！”
楚云明带着副官和十名卫兵，沿着山道往上走。
每走一步，他都能感觉到暗处有枪口跟着自己。
山道两侧看似空无一人。
可他知道，至少有两处观察哨盯着这里。
靠近寨门时，木墙后方的步枪手没有散开。
直到楚云明踏过警戒线，寨门才缓缓拉开一道足够通人的缝隙。
和尚站在门后，汤姆逊斜挎在胸前。
“楚团长，里面请。”
楚云明没理会他的语气，迈步走进驻地。
刚一进去，他的脚步就慢了半拍。
训练场上，两百名士兵没有因为晋绥军到访而停止训练。
第三组背着步枪和弹药，在雪地里快速换位。
“第一射位撤！”
“第二射位进！”
十个人同时起身，压低身体，从木桩和土墙之间快速穿过。
有人负责掩护。
有人负责携带弹药。
有人跑到新位置后，第一时间趴下架枪。
动作算不上花哨。
却快得惊人。
楚云明身后的副官盯着那边，低声道：“他们在练什么？”
老兵站在训练区旁边，头也没回。
“换位。”
“敌人火力压过来，原地不动就是等死。”
副官皱眉。
“训练也不用做到这个样子。”
老兵淡淡道：“不练成这样，上了战场就得死。”
楚云明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另一侧，和尚正带着突击组练近距离突进。
“前面有掩体！”
“压住！”
“左边绕！”
“右边跟！”
汤姆逊的空枪机发出咔嚓声。
突击组人员交替前进，枪口始终对着前方，不会因为跑动就随意偏向同伴。
陈默带着爆破排在更远处检查木架和起爆线。
每一样材料都有人登记。
每一段线路都有人复核。
没有嬉笑。
没有闲话。
连搬运弹药箱的人，走到固定位置后也会下意识停住，等老兵确认再继续。
楚云明站在原地看了片刻，目光逐渐深沉。
他带兵多年。
当然看得出来，一支队伍到底是摆样子，还是练进了骨头里。
眼前这些人，军装不统一。
不少人仍穿着旧棉衣。
有人脸上带着山民的粗糙。
也有人手背上留着以前干粗活留下的裂口。
可他们的动作、队列和对命令的反应，已经不像普通地方武装。
尤其是那种紧张感。
外围有人靠近，整个驻地立刻转入戒备。
可训练没有停。
各组没有乱。
这说明对方的指挥体系已经真正立起来了。
副官压低声音。
“团长，这些人以前真是黑风寨土匪？”
楚云明冷声道：“土匪不会把炮摆在正面，也不会把重机枪设在备用阵地。”
“陆长风这人，不简单。”
就在这时，训练场尽头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第三组，慢了两息。”
“全组重来。”
楚云明抬头看过去。
陆长风站在雪地边缘，身上穿着普通棉衣，腰间挂着驳壳枪。
他没有主动迎上来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训练中的士兵。
苏婉儿站在他侧后方，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，正低头记下第三组的训练数据。
楚云明走过去。
副官刚想开口，陆长风已经抬了抬手。
“训练继续。”
老兵立刻喝道：“第三组，回起点！”
十名士兵转身就跑。
楚云明的脸色微沉。
他已经走到面前。
陆长风却还在让人训练。
这不是没看见。
是压根没打算给他面子。
楚云明停在三步之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团长的威严。
“陆长风？”
陆长风这才转过头。
“楚团长。”
“你知道我？”
“晋绥军三五八团团长，楚云明。”
陆长风说道：“山口已经报过一次了。”
楚云明盯着他。
“既然知道楚某身份，为何不出寨相迎？”
“这里刚打完仗。”
陆长风看了一眼外围。
“外围警戒不能空。”
“楚团长若是来谈正事，自己上来就够了。”
副官忍不住冷笑。
“陆队长，你这地方架子不小。”
“楚团长带兵抗日多年，今天亲自来见你，是给你面子。”
和尚站在旁边，立刻接话。
“俺也去营长刚打退一个日军联队。”
“你们来得晚，没赶上。”
副官脸色一黑。
“你！”
楚云明抬手，制止副官继续争。
他没有跟和尚争口舌，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到陆长风身上。
“日军联队的事情，我已经听说。”
“以两百人兵力，在峡谷设伏，打掉日军先头部队，又用步兵炮轰掉指挥所。”
“战果确实不错。”
“但有一点，陆长风你应该明白。”
“打了胜仗，不代表就能脱离建制。”
训练场上的枪声忽然停了一下。
老兵抬头。
和尚握紧了汤姆逊。
连远处训练的士兵，也都下意识看向这边。
苏婉儿合上登记册，微微靠近陆长风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他说的是收编。”
“先谈番号，再谈归属。”
“这是正规军的路数。”
陆长风没有回头。
楚云明继续说道：“敌后作战，不是光靠一腔热血。”
“部队要有番号。”
“要有上级。”
“要有军饷、补给和统一调度。”
“你这支队伍有战斗力，我承认。”
“但没有正式归属，终究只是地方武装。”
“今天打赢日军，是本事。”
“明天若是遇到更大规模扫荡，谁给你补充弹药？谁给你协调友军？谁给你争取后方资源？”
“靠你们自己守着一座山寨，能守多久？”
楚云明说得很直接。
也很有底气。
因为这就是正规军和地方武装之间最现实的差距。
有番号，便有名义。
有名义，才能调兵、领饷、补给。
没有名义，再能打，也容易被人当成不受控制的武装。
不少幽灵特战营士兵听完，脸上都露出犹豫。
他们刚刚成立特战营。
可“营”这个名字，是陆长风定的。
外面认不认，没人知道。
座山雕看向陆长风，握着步枪的手紧了几分。
他不懂什么番号。
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。
楚云明想把幽灵特战营收进三五八团。
和尚则哼了一声。
“俺也去有枪，有炮，有粮。”
“用不着别人来管。”
楚云明看向和尚。
“有枪有炮，不代表有资格独立作战。”
“军队不是山寨。”
和尚眼睛一瞪。
“谁说俺也去是山寨？”
“现在这里是幽灵特战营驻地！”
“名字不是自己喊出来的。”
楚云明声音沉下来。
“番号、编制、军令，必须有上级承认。”
“否则出了晋西北，谁认你们？”
“谁承认你们是抗日武装？”
训练场上彻底安静。
苏婉儿看着楚云明，低声说道：“他不是来谈合作的。”
“他是来给我们定位置的。”
陆长风终于开口。
“楚团长想给我们什么位置？”
楚云明见陆长风问起，神色缓和了一些。
“幽灵特战营可以保留名字。”
“陆长风，你继续担任营长。”
“人员不拆散。”
“我可以向上面申请，将你们纳入三五八团序列。”
“今后你们归我统一指挥。”
“军饷、补给和作战任务，由团部统一安排。”
“对你，对这些弟兄，都是好事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仿佛已经给出了足够大的让步。
一支两百人的地方武装。
保留名字。
保留营长位置。
这在楚云明看来，已经很够意思。
可他没看见，和尚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。
老兵也放下手里的训练记录。
苏婉儿站在陆长风身侧，轻声道：“他要的不是合作。”
“是统一指挥权。”
陆长风抬眼看向楚云明。
“凭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