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绣的骑兵,是在徐庶踏入下邳城南门的同一天夜里,如幽灵般抵达东莞城外的。
临行前,吕布只给了他八个字:“声势要大,见好就收。”
而那个在军议厅里闭目养神的毒士贾诩,则在私底下着人给他捎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陈元龙有经天纬地之智,却无破釜沉舟之胆,见势不敌必先求自保。你若逼得太紧,他反倒会困兽犹斗,死扛到底;你若给他留一条若隐若现的活路,他自己就会顺着你给的道走出来。”
张绣深以为然。他本就是西凉军出身,最懂得如何在夜色中用最小的代价,撕裂敌人最敏感的神经。这一趟,他不打算攻城,更不打算拿西凉铁骑的命去填城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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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冷月如钩。
两千西凉铁骑在距离东莞城三十里的隐蔽山谷中悄然扎营。与此同时,随行的三千步卒与辅兵,在成廉军情司精锐哨探的引导下,沿着东莞城外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散开。
成廉这次带来了一千多名军情司的斥候和精壮辅兵,不带刀枪,只带了两样东西:每人两捆浸透了松脂的松枝,以及三根粗壮的火把。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,动作慢点,别一股脑全点喽!”成廉蹲在灌木丛里,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吐沫,“分批点,隔半里地起一堆,让城墙上那帮龟儿子以为咱们有数万人马!”
随着第一声尖锐的夜枭啼鸣,东莞城西北面的荒野山坡上,亮起了第一批橘红色的光点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如同夏夜的萤火。然而不到半刻钟,半山腰、谷地、乃至官道两侧,第二排、第三排火光接二连三地亮起。
松脂燃烧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带着刺鼻的松烟味。在夜风的吹拂下,那成千上万的火把连成了一片,远远望去,犹如数条狰狞的赤色火龙,正摇曳着庞大的身躯,从四面八方朝东莞城合围而来。
城防空虚的东莞城头瞬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骚动。
“敌袭——!”
刺耳的铜锣声撕裂了夜空。哨塔上的曹军弩手惊慌失措地拉开弓弦,面色惨白地盯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火光。传令兵在女墙通道上疯狂奔跑,铁甲碰撞的“哗啦”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将恐惧无限放大。
陈登一身亮银甲,按剑站在城楼之上。他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,死死盯着城外那几条蜿蜒的“火龙”。
他的第一反应,是吕布将主力全部压上来了。
可看了约莫半个时辰,陈登脸上的惊疑渐渐化作了沉思。
不对。
那些火把虽然密集,但排列得太均匀、太规整了。每排火把之间的间隔,几乎像用墨线量过一般。更诡异的是,这些“火龙”虽然行进声势浩大,但速度却出奇地一致且缓慢,既没有骑兵突袭的雷霆之势,也没有重步兵方阵推进时的大地震颤。
“火把队列整齐,移动却迟缓呆滞,看似声势滔天,实则内里空虚。元龙,这不是攻城之势,倒像是在演戏给咱们看啊。”
一个沙哑而冷静的声音在陈登身后响起。程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他手中还握着一卷未读完的竹简,苍老的脸庞在城头火光的映照下,显得阴鸷而冷酷。
“仲德公的意思是,这是疑兵?”陈登转头看他。
“关键在于,吕奉先本人在哪?”程昱合上竹简,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黑暗的原野,“若吕布亲自到了,火光背后定有万箭齐发的破城之势。可眼下除了那些晃动的火把和稀疏的马蹄声,城外根本没有任何重步兵集结的重压感。”
程昱上前一步,干枯的手指按在女墙上:“必须派人出城试探。”
陈登有些犹豫,吕布此人如今诡计多端,万一这疑兵之下藏着杀招,出城便是自投罗网。
“无需死战。”程昱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道,“只需派一支轻骑,绕开正面的火把,从侧后方插过去。若三十里外有吕布的辎重本营,立刻撤回;若没有,便直接端了他们点火把的贼巢,这疑兵之计,不攻自破。”
陈登在心中权衡利弊,最终咬了咬牙,下达了将令。
他的亲弟弟陈应,领命率八百精骑,从东莞南门悄然出城。
为了不惊动城外的哨探,八百骑兵尽皆马蹄裹草、人手衔枚,趁着夜色如墨,绕过官道,悄悄往山丘摸了过去。
陈应手提一柄长枪,伏在马背上,顺着火把阵列之间的视觉盲区一路推进。让他狂喜的是,这一路上,居然连一个吕布军的暗哨都没碰到。
“吕布也不过如此,虚张声势罢了!”陈应心中暗喜,以为自己得天庇佑,当即一夹马腹,指挥骑兵往山谷深处加速突进。
然而,他根本不知道,在高度组织化的军情司天网面前,他那八百骑兵就像是在白纸上爬行的黑蚂蚁。
从南门吊桥放下的那一刻起,每过一个路口,灌木丛里、乱石堆后,便有冷漠的眼睛将他的位置,通过暗号源源不断地送回张绣的中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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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谷深处,月光洒在黑沉沉的乱石滩上。
张绣按马立于高岗之上,浑身铁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在他身后,两千名精锐的西凉铁骑静静地伏在马背上,人马俱是衔枚,犹如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铁雕塑。
这些战马,都是凉州草原上用烈酒和狼群喂养出来的烈马,夜战,是它们骨子里的本能。
张绣冷冷地看着陈应的八百骑兵全部进入了那道狭窄的洼地,看着敌军的前队因为地形狭窄而开始拥挤,后队与中军脱节。
时机已至。
他缓缓举起长枪,枪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寒芒,然后,重重地往下一压!
“杀——!”
沉闷的马蹄声在一瞬间爆发,犹如山洪倾泻!
两千西凉铁骑从居高临下的山坡上呼啸而下,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,直接切入了洼地。
陈应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便被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一分为二。惨叫声、战马的嘶鸣声和刀锋入骨的闷响顿时响彻山谷。
“狗贼受死!”
乱军之中,张绣胯下战马如电,瞬间冲至陈应面前。陈应慌乱中挺枪便刺,张绣侧身闪过,手中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,裹挟着万钧之力,狠狠地拍在了陈应的头盔之上。
“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,陈应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崩地裂,双眼一黑,当即狂吐一口鲜血,软绵绵地栽下马去,不省人事。
整场战斗,从爆发到结束,甚至不到半炷香的功夫。
八百东莞精骑,除了两百余人见势不妙夺路而逃,其余全部被歼或被俘。
张绣的中军帐内。
陈应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,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渗着血迹。
张绣已经卸下了甲胄,见陈应醒来,他微微一笑,语气竟是出奇的客气:
“陈将军,今晚风大夜黑,路不好走。探路的事,你已经替你哥哥做完了,接下来,就请在张某的营帐里好好歇息几天吧。”
陈应脸色惨白,一言不发,但那藏在袖子里、被反绑的手指,却在止不住地剧烈发抖。他知道,自己成了最关键的人质。
“来人,连夜将陈应被俘的消息,快马送回下邳,呈给主公!”张绣长身而起,披上战袍,重新走入夜色之中。
东莞城外的火把依旧在燃烧,将西凉铁骑的身影遮掩得若隐若现。城头上的守军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依然连绵不绝的“火龙”,却再也没有人敢提“出城迎战”四个字。
吕布这招“无中生有”,不费一兵一卒,却在心理上彻底摧毁了东莞的防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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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应被俘的消息,在两个时辰后,由逃回来的溃兵带回了东莞城。
得知亲弟弟落入敌手,陈登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,险些站立不稳。他扶着城墙,脸色铁青。
一旁的程昱神色漠然,他看着彻底乱了分寸的陈登,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。他弯腰捡起放在一旁的包袱,将手中那卷沾了灰尘的竹简仔细地塞进袖子里,只淡淡地留下一句话:
“元龙,你犹豫了太久。如今陈应被俘,投鼠忌器,这东莞,已经守不住了。”
“仲德公要去哪?”陈登声音沙哑。
“吕布要的,从来都不是区区东莞,他要的是你陈元龙,要的是你陈家在徐州连根拔起。”程昱回头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“老夫要回兖州了,主公大军尚在兖州整顿,老夫留在此地,已无意义。”
说完,程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在亲兵的护送下连夜离城,朝着西方疾驰而去。
东莞城头,秋风萧瑟。
陈登独自站在冷冽的夜风中,望着城外那些在黎明熹微中渐渐熄灭的火把。四周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,但他却觉得,这四面八方的黑暗中,正有无数张属于吕布的巨网,正朝着他缓缓收紧。
这一夜的秋风,比往年任何时候,都要冷彻心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