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年咱们一亩稻田,丰年不过收谷两石,平年一石五六斗,若是遇上歉收,便只剩一石左右。如今城门紧闭半月,百姓无法出城浇灌田地,这般下去,今年收成怕是还要再少一斗。再加上税收……”
辛乔在心底默默换算,不由暗自咂舌。
一亩地收成竟只有百斤上下,一家人要想填饱肚子,得拼死开垦耕种多少亩地才够糊口?
从播种到收割,日日躬身劳作,全看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但凡有一样跟不上,一年的辛劳便要折损大半,就这,还得上交七成。
这时代的百姓,活得实在太苦了。
辛乔唏嘘不已。
“开城门。”辛乔当即下令,语气缓缓,“但城门守卫必须加倍人手,日夜轮值,严密巡查,不可有半分松懈。”
“臣遵旨!”众人齐声领命。
话音刚落,又一名小内侍慌慌张张跑了进来,一脸无措:“殿下!宫外百姓们都捧着瓜果蔬菜过来,说是要献给殿下,庆贺您文道显圣……”
小内侍挠着头,显然从没见过这阵仗,说话都有些结巴。
“人很多?”辛乔微微蹙眉。
“太多了殿下!”小内侍连忙回话,“奴才出去瞧过,他们放下东西就说吉祥话,说完转身就跑,一拨接一拨的。柴米油盐、棉花布匹、小块腊肉、风干野兔……什么都有,堆得门口都快放不下了!”
辛乔听罢,当即起身: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
一旁原本坐着打瞌睡的小胖,跟声控一样“噌”一下弹起身:“阿姐!你去哪儿,我也去!”
辛乔看着这精神得莫名其妙的小皇帝,无奈扶额:“……走吧。”
这倒霉孩子,也不知道干嘛来了。
朝臣们也纷纷紧随其后,跟在轿辇两侧一同前往宫门。不过片刻工夫,一行人便已抵达——朱红色的宫门大开,内外均有侍卫持刀肃立,戒备森严。
“殿下,宫里各处要害都已重新调配了人手守卫……”皇帝身边一位年长内侍见辛乔目光落在守卫身上,连忙上前躬身回禀。
辛乔微微颔首,没再多问,径直越过众人走出宫门。
宫外放眼望去,尽是低矮朴素的石砌房屋,算不上气派。宫墙根下,早已堆起一堆又一堆物件,码得整整齐齐。
还有不少衣着破旧的百姓,抱着自家出产的东西匆匆赶来,一抬头撞见辛乔一行贵人立在门前,先是下意识憨厚咧嘴一笑,随即猛然惊醒,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。
辛乔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,让这么老的老人家跪她,虽然说在古代很正常,但是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。
当然,归根结底还是人朴实又可怜。诶。
老人吓得手足无措,连连瑟缩,生怕自己身上粗布旧衣蹭脏了贵人的衣袖,可被辛乔扶着又没法再跪,只能不住躬身告罪。
“殿下,这些百姓送来的东西,该如何处置?”身旁官员低声请示。
辛乔抬眼望去,不远处的百姓听见官人称她“殿下”,顿时一片哗然,纷纷俯身跪拜,齐声高呼:“公主殿下千岁!”
辛乔一阵无奈,只得扬声:“都起来吧。”
她暗暗叹气,这一天下来,光“起来”两个字都快说累了。
“大家的心意,我都看在眼里,也记在心里。”
她实在不习惯一口一个“本殿下”,这峪国太小,这么一自称,反倒像草台班子唱戏,尴尬得很。
她顿了顿,声音清亮,对着百姓缓缓说道:“咱们峪国地方小、人口少,又被几大国围在中间,经过一段时间闭关自守,日子本就艰难。
先前先帝苛政,赋税沉重,又遇上妖道作乱、大军压境,田地荒了,生计难了,百姓过得苦,我都看在眼里。
如今城门重开,往后我会重整治安,派人打理水利,督促耕种,也会严查奸人,不让大家再受惊扰。”
百姓们大多似懂非懂,却听得格外认真。
直到辛乔说出最后一句,众人瞬间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我在此向大家保证,从今往后,绝不会让你们再饿肚子。”
躲在宫门后的小皇帝小胖探头探脑,一见人多就缩头,半点帝王样子没有,这局面也只能由她撑着。
辛乔目光一正,再次开口,语气轻缓:“先皇在位时,赋税抽走七成,百姓累死累活,剩不下几口粮。从今日起,我宣布,峪国田税,一律降至三成。”
免费是绝无可能的。
她可以体恤百姓疾苦,却不能破了规矩,更不能养出懒怠人心。
国家要运转、兵士要粮饷、城防要修缮,该拿的,一分不能少。
她落地就在这里,也不能说甩手不管,就算她出去单干,也得重新起号,到最后还是要建势力、定规矩、打理各种事务,才能过上舒心日子。不然怎么能享受的起来?
让她委屈自己凑合过,那是万万不可能的。
百姓们被温声遣散,辛乔回身吩咐内侍,将门口堆积的各色物资尽数搬入宫中,不管轻重厚薄,都是百姓的一片心意。
“既然都出来了,索性直接去看看燕指挥使。”辛乔淡淡开口。
立刻有机灵的内侍去备了马车,辛乔带着小胖同乘一车,其余官员也纷纷在门口寻了自家车马,紧随其后引路前行。
峪国地方不大,称得上繁华的街道一共也就四条。紧邻皇宫的朱雀大街,是朝中官员聚居之地,青石板铺路,黛瓦粉墙整齐排列,比起寻常百姓家的石砌土屋,不知雅致整洁多少。
这片宅院还是开国时统一规划修缮,历经百年风雨,依旧规整安静。
穿过几条窄巷,便到了另一条市集大街,购物出行都极便利,格局虽小,却也五脏俱全。
“燕指挥使的住处到了。陛下、公主殿下,二位慢些走。”
引路官员轻声提醒,众人眼前已是一座朴素规整的两进小院。院门是寻常木质对开门,没有显赫匾额,也无威武石狮,只在门楣两侧挂着两束风干的艾草,显是寻常人家的清净做派。庭院虽不大,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,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,墙角砖石缝隙里连杂草都不见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