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驶过主干道,便被人含笑拦下。
为首的是遂国杜院长,身旁还站着望国一位文臣、陶国那位女学士,正是三国各留下的一人,两男一女,皆是气度从容、礼数得体。
杜院长先行一礼,笑意温和:“公主殿下,不知这是要往何处去?”
望国使臣随之开口,语气谦和有礼:“我等在驿馆静候未免无聊,今日有幸遇见公主,若公主方便,我等愿随行左右,一同前往,也好一睹峪国风土。”
陶国女学士也轻轻颔首,谈吐得体:“若是公主不介意,我等也可同行,权作相伴。”
三人姿态客气从容,虽有同行之意,却不失大国体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辛乔见三人态度谦和,也没什么不乐意,干脆侧身让开位置:“三位若是不嫌弃,不妨上车同乘。”
她这辆马车规格比较高。内里宽敞得如同一间小房车,足有近六平方,再多坐三人也丝毫不显拥挤。
三人先后登车,落座之后才真正看清辛乔此刻的容貌气质,皆是一惊。
杜院长率先抚须叹道:“一夜未见,殿下风采更胜往昔,周身文气萦绕,想来必是前日两诗成洲,得了天地文运洗炼自身,真是天纵奇才。”
望国太傅安梁也颔首赞叹:“寻常读书人终身难引天地感应,殿下一朝成文,便得文气洗髓改貌,这等天赋,七国之内百年难遇。”
陶国女学士颜芸亦是轻声感慨:“文道能改人容颜气骨,今日才算亲眼得见,殿下的文道根基,远非我等所能估量。”
马车平稳行驶在路上,三人哪里还按捺得住,当即争先恐后,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。
杜院长当先开口,从最基础的文道启蒙讲起:“文道入门,首在《蒙文》《字诠》,先识字、知义,再明文理,而后才能引文气入体,觉醒文宫……”他掰开揉碎,连每个字的文气对应都讲得细致入微。
望国太傅安梁见状,立刻笑着接上,用起寓教于乐的法子,把枯燥的文道规矩编成浅显易懂的事理:“殿下你看,文气如水流,堵则淤、疏则通,作诗行文不必一味求古奥,顺心意、合天地,便是正道……”他讲得轻松有趣,辛乔听着竟丝毫不觉乏味。
杜院长一见这架势,瞬间生出强烈危机感,当即拿出压箱底的本事,从童生试规矩、秀才文印、举人文格,到文宫运转之理,一口气讲得条理分明、深入浅出,生怕被旁人比下去。
颜芸也在一旁适时补充疏漏之处,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倒把一堂不太正式的文道启蒙课,讲得精彩纷呈。
没过多久,马车便驶至城门下。
两侧守卫瞥见车辕上执缰的人是燕却,连盘问都省去,当即躬身放行,马车径直驶出城外。
不多时,便抵达了目的地。
城外百姓之前开荒开垦的田地。
“殿下,到了。”燕却勒住缰绳,低声提醒。
辛乔还未下车,便听见杜院长在车内抚着胡须,长长一叹做最后总结:“说起来,想作出一首能引天地共鸣、圣人垂青的诗难,可想要作出一首能让天下百姓都听得懂,并且雅俗共赏的诗,也同样不简单。
并非凡是押韵成章,便可称作诗文。如今民间百姓喜闻乐道、能真正理解的,多半还是浅显直白的打油诗,可要在雅与俗之间拿捏好分寸,兼顾文道与民心,这尺度实在太难把握了……”
众人陆续下车。
辛乔立在田埂边,抬眼望向远处的田地。
时值春夏交替,本该是草木疯长、绿意盎然的时节,可田地里的粟米却稀稀拉拉,大多只有手掌一拃多长,苗株瘦弱发黄,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一眼望去尽是青黄不接的萧瑟。
再看劳作的百姓,为了浇灌这几分薄田,不得不赤着脚,跋涉两里多路,去往山脚下唯一的湖边挑水。
一根根扁担被沉甸甸的水桶压得弯如弓弧,百姓们佝偻着腰背,步履沉重,汗水顺着黝黑枯瘦的脸颊不断滚落,浸透了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。
旭日当空,毒辣的日光泼洒下来,连风都带着燥热,辛乔站在田埂上,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份灼人的热度。
周围瞬间静默无声。
杜院长、安太傅、颜芸三人望着眼前枯瘦的禾苗与疲惫不堪的百姓,神色沉重,一时无话。燕却立在辛乔身后,身姿挺拔如松,却一言不发,如同一尊沉默守护的雕像。
可就在他想着,殿下是不是看一看就回时,辛乔忽然轻启红唇,字字清晰语气悲悯着仿若叹息: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……”
诗句落定的刹那——
“轰隆——!”
天地骤然变色!
原本晴朗无云的晴空,竟凭空响起一声温和却浩荡的雷鸣,无雷暴肆虐,只有文道法则震动四方。
明明未至雨季,苍穹却缓缓降下细密如雾的甘霖,甘霖所过之处,带着醇厚无比的生机文气,不是镇国级别的惊天异象,却实实在在是安一方、养民生的王道大作!
干枯龟裂的田地被瞬间滋润,松软湿润。
原本只有一拃多长、枯黄瘦弱的粟米禾苗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,叶片迅速舒展、变得翠绿油亮,根须在土中扎得更深,整片田地转眼便铺满蓬勃生机,再无半分青黄不接的颓败。
远处挑水的百姓怔怔站在原地,扁担“哐当”落地,水桶滚翻,却无人去捡。
所有人都望着天空落下的甘霖,望着一夜难活的禾苗瞬间茁壮,泪水混着雨水砸在泥土里。
“这首诗,名为《悯农》。”
辛乔的声音轻柔,却随着文气传遍四野。
话音刚落,苍穹之上,竟缓缓降下一道浩荡无比的天音,庄重而温和,响彻天地:“悯农诗成,辛乔诗作安一方,堪比镇国!极善!”
话音未落,整片田野绿光更盛,禾苗哗啦啦拔节生长,已然湿润肥沃的土壤仿佛有了生命的力量,连空气都泛起层层灵气涟漪。
身后众人彻底僵在原地。
杜院长胡须颤抖,望国安太傅双目圆睁,陶国颜芸捂住嘴,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一幕。
燕却站在后方,望着那道在风里衣袂飘飘、宛若仙人的身影,心头翻江倒海,震撼得连呼吸都忘了。
许久,杜院长才颤声喃喃,带着无尽敬畏:“这……这是真正的文曲星现世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