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静心一想,只觉是我心胸狭隘,怎可仅凭一声轻笑便恶意揣测旁人,这般行事实在算不得君子所为。”
说罢他直起身,朝着辛乔深深躬身一揖,姿态诚恳:“方才多有唐突,还望姑娘莫要与我计较,多多海涵!”
辛乔见他知错便坦然致歉,心底暗自感慨此方世间文人胸襟坦荡,学风良善,难得这般纯粹包容的风气。
她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从容:“公子不必介怀,我并无半分轻慢诗作之意。
只是方才望着楼下万里江川、层叠青山,只觉这般壮阔景致难得,众人一味围坐品评旁人笔墨,反倒辜负了眼前满目山河,故而一时失笑。”
话音落下,在场才子皆是一怔,纷纷转头望向窗外奔流大江与连绵峰峦,心中顿生恍然。
辛乔缓步走出人群,立至临江案前,衣袂被江风轻轻掀动,清澈婉转的声音散开:“方才静听诸位咏怀佳作,我也凑上一番雅兴,感念诸位相邀,赋诗一首,聊以抒怀眼前江山盛景。”
众人纷纷出声:“姑娘竟也要当场赋诗?”
话音未落,一众才子争先恐后上前研墨铺纸,忙前忙后,动作利落至极,倒把季清吾、燕却几人挤在一旁,半点插不上手,只能束手站在侧边,脸色微微发沉。
大家抱着无论作的如何,能作,那就是走出一步的勇气,待会一定要夸赞……
案前收拾妥当,众人齐齐退让,拱手相请:“姑娘请落笔。”
辛乔收回远眺江天的目光,江风轻轻撩动她鬓边发丝,她从容执起狼毫,蘸饱浓墨,笔尖落纸,写了题名“黄鹤楼”三字。
然后泼墨。
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”
围拢上前一同观望的文人,连同风国国君在内,才跟着轻声念完这一句,天际骤然轰隆震响,云层翻涌震颤。
一名后生声音发颤,满眼惶恐又激动:“这、这莫非已是上品诗文之兆?”
辛乔神色未改,运笔不停。
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”
此句一出,千载岁月的苍凉孤寂扑面而来,沉沉压在众人心头。
漫天银白霞光自高空倾泻而下,流云翻卷成黄鹤虚影,在楼阁上空盘旋往复,浩荡诗文异象笼罩整座蛇山。
楼下附近之人无不心神巨震,有人失声低呼,双目圆睁,不敢置信自己竟能亲身置身诗文引动的天地奇景之中,只觉是此生难求的无上殊荣。
不少凡身文人按捺不住心中敬畏,双腿一软,当场跪倒在地,朝着异象中心深深叩首。
笔墨游走不曾停歇,后四句一气呵成。
“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
日暮乡关何处是?烟波江上使人愁。”
全诗落定,墨迹未干。
围观众人恍若遭惊雷劈中,僵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诗中苍茫怀古之思、日暮怀乡之愁尽数钻进脑海,历历江树、萋萋芳草、江上烟波仿佛就在眼前流转,字句入骨,悲欢共情,千言万语都道不尽其中绝妙,满堂只剩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之声。
漫天异象萦绕在黄鹤楼周遭,将诗里的万千实景尽数幻化现世。
半空浮着振翅黄鹤虚影,来去缥缈,转瞬消散,只剩悠悠白云长久凝滞天际。
楼下江面铺开千里晴光,汉阳林木清晰分明,江心鹦鹉洲芳草繁茂,萋萋翠色随风起伏。
暮色垂落,江上漫起层层朦胧烟波,苍茫雾霭漫过栏杆,淡淡的羁旅愁绪顺着江风侵入每个人心底。
众人身临诗中天地,目之所见、身之所感全是诗句描摹的景致,怀古的苍凉、望乡的怅惘真切可触,无需细品字句,单凭眼前幻化的异象,便已深切知晓这首诗冠绝古今,超凡脱俗,绝非寻常笔墨可比。
满堂众人尚沉浸在诗境异象带来的震颤里,心神久久难以平复,天穹之上陡然降下宏大鸿音,响彻遂国:“辛乔《黄鹤楼》一诗,半步镇国,大善!”
话音消散片刻,众人才后知后觉回过神,脑海里反复回荡那句名号,仿佛迟滞了半刻才拆解出其中含义。
所有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齐刷刷转头,目光死死钉在执笔立在案前的女子身上,声音纷乱颤抖:“什么?方才天上传来的是何名号?辛、辛乔?”
之前致歉的周兄双目圆睁,喉头滚了又滚,震惊到声音直接破了音,踉跄上前半步:“您、您便是峪国乔公主?!”
季清吾与燕却立刻上前半步,抬手稳稳挡在辛乔身前,沉声警示:“诸位止步,莫要上前冲撞公主。”
一众文人瞬间如梦初醒,慌忙收住脚步,眼底依旧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,可桌上的原作总不能是假的……诶?原作呢???
桌上空空如也,半点墨迹纸张都无。
众人心头猛地一沉,方才所见、所闻、天降异象,难不成全是一场幻境?
洛浔把那张诗稿妥帖收卷好,语气温和:“此乃公主亲手墨宝,何等珍贵,自然不能随意遗落在外。”
满堂才子见状,牙根暗自咬得咯吱作响,满心不舍与遗憾堵在胸口,却无一人敢出言讨要半句,只能眼巴巴望着洛浔将诗作收了,满心懊恼又束手无策。
风国国君立于一旁,同样惋惜没能留存原稿,眼睛都恨不得把洛浔刨出洞来。
辛乔从容落回椅上,周遭众人的姿态转瞬截然不同。
先前他们待她,只当是一位容貌清丽的寻常姑娘,礼数周全、温和客气,分寸恰到好处。
此刻知晓她便是天下文人奉若神明的乔公主,所有人的神情尽数变了,是面对文坛魁首独有的崇敬,狂热又恭谨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。
方才还敢同她说笑辩理的周兄垂着双手,脊背绷得笔直,不敢随意抬眼直视。
其余才子纷纷往后微退半步,侧身而立,以示尊崇,眼底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,却再无半分先前随意闲谈的松弛。
大家频频偷望她的身影,满心都是得见文道至才的狂喜,却又恪守礼法,不敢有半分唐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