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般磅礴杀伐盛景转瞬渐缓，虚空之中悠悠飘来一声绵长轻叹，那叹息轻柔却又沉重，丝丝缕缕缠上众人心口，无边无力与悲怆翻涌心底，压抑得人几乎喘不上气。
辛乔目光落向不远处依旧闭着眼沉浸感悟的燕却，笑容灿烂，朗声道出词名：“这首词牌名曰破阵子，题《为燕却赋壮词以赠之》。”
话音落下，词中藏纳的无尽杀伐气韵骤然化作无形道韵，尽数朝着燕却周身涌去。
幻境剑痕带来的武道感悟，叠加诗词降下的天地加持两股力量相融碰撞，他周身气场节节攀升，如长虹贯日、大江奔涌，磅礴剑气自四肢百骸肆意扩散，凌厉雄浑，冲得周遭清风翻卷，青石地面都微微震颤，如虹气势压得周遭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，不敢轻易靠近半步。
恰在此时，浩瀚鸿音再度响彻云霄，震彻整座蛇山：“辛乔作《破阵子·为燕却赋壮词以赠之》一词，半步镇国，大善！”
鸿音余响未落，燕却倏然睁开双眼。
燕却一身磅礴剑气尚未敛去，衣袂仍被四溢杀伐道韵吹得猎猎作响，大步径直朝辛乔走来。方才天地鸿音、词韵加持尽数落于他神魂之中，他心中已然明了方才她所作壮词赠予自己。
行至跟前，他目光沉沉凝着辛乔，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震颤：“殿下……”
辛乔抬眸望着他泛红的眼尾，眉眼弯弯含笑轻声询问：“高兴吗？”
燕却喉间微微滚动，平日里沉默果决、从无半分怯色的男人，此刻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，垂眸轻轻颔首，低声应出一字：“……嗯。”
周身冲天的凌厉剑气也随这一声应答缓缓柔化，漫天铁骑虚影渐渐消散于天际。
方才只敢远远观望、不敢上前惊扰众人的一众文人，此刻终于按捺不住，簇拥着围拢上前，七嘴八舌感慨不已。
有人满脸怅然叹道：“我等修为不足，方才半点幻境异象都无缘窥见，这般机缘，果然全看自身根基实力。”
还有人反复回味方才词句，连声赞叹：“这阕壮词写得荡气回肠，古今难得！”
风国国君抚着雪白长髯，一声绵长叹息萦绕耳畔：“‘了却君王天下事，赢得生前身后名，可怜白发生’，短短几句道尽半生遗憾，听得老朽心口沉甸甸的，满心酸涩难以平复。”
周兄捧出怀中那本视若珍宝的诗集，上前一步，语气忐忑又恳切：“乔公主，不知可否……恳请您留下一点墨宝？不必长篇大作，哪怕只赐一字，我等也此生无憾。”
话音落下，周遭所有人齐齐屏息，数十道目光灼灼落在辛乔身上，眼底盛满滚烫憧憬，如同望见穷尽一生苦苦追寻的文道梦想，满心期盼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不过是仰慕者求取笔墨，辛乔并无推辞，接过纸笔，从容落墨写下“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”八字，字迹清逸遒劲，字字藏着文道气韵，用以勉励这位狂热粉。
周兄如获至宝，小心翼翼捧着书页，双手都止不住发抖，连连躬身道谢，周围一众文人投去满眼艳羡，一脸想抢。
写完墨宝，辛乔便打算同燕却、元扉一行人动身下山。
她笑意柔和，转身向风国国君拱手作别，临动身时略一思忖，自袖袋摸出一枚质感温润的无事牌递了过去，外观打磨精致，看着贵气十足。
风国国君双目骤然睁大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，双手郑重接过，紧紧攥在掌心，忙不迭追问：“公主殿下此番出游落脚在哪间客栈？老朽必定备上厚礼登门回赠，万万不能平白收下您这般贵重好物！”
老人拉扯着不肯轻易放她离开，执意要问清住处，辛乔拗不过他这么撕巴，只得如实告知客栈名号。
目送国君如获至宝般捧着那枚市价不过二三十块的无事牌钥匙扣，视若传世珍宝，辛乔心底有些后悔是不是给太便宜了。
她当初送出本只是想交个好，往后若是筹办诗文大会、文坛盛事，便能邀这位痴迷诗文的国君到场。
说到底这位国君性价比实在难得，方才《黄鹤楼》与《破阵子》两篇诗文一出，单单是他一人便给她贡献了整整八十颗钻石。
瞧他此刻爱不释手、满心赤诚的模样，辛乔半点不怀疑，此人是发自内心挚爱诗文，绝非故作风雅之辈。
一行人回到落脚客栈时，恰好到了正午时分，索性包下一处雅间，点满一桌当地佳肴尽兴饱餐，饭后各自回房小憩午睡，等再起身时，人人神清气爽，全无疲惫。
辛乔拢了拢衣袖，开口同众人商议：“明日便动身返程，今夜无事，咱们出去城中逛逛。”
燕却、元扉几人尽数点头，无一人反对，一行人结伴走下楼梯去往大堂。
刚行至楼梯中段，门外恰好走进一道熟悉身影，正是方才在黄鹤楼相遇的风国国君。老者一眼瞥见楼梯上的辛乔，双眼骤然亮如星火，也顾不上大堂人多，扬声高声唤道：“乔公主！老朽寻遍街市，总算淘到一册您的诗集，恳请公主赐下墨宝！”
这一嗓子洪亮浑厚，瞬间震得整间大堂鸦雀无声，往来食客、店小二齐齐僵在原地，满脸错愕。
半晌才有人磕磕巴巴出声，语调都劈了叉：“什、什么？方才那位老丈口中说的是谁？乔公主？”
柜台后的掌柜手一抖，噼里啪啦一串算盘珠子尽数滚落地面，他浑然不顾散落的算盘，瞪圆双眼，难以置信地拔高音量，一长串问话脱口而出：“乔公主？莫非是峪国乔公主？竟落脚在咱们小店？就是昨日作出两篇半步镇国诗文、引动天地异象的文曲星乔公主？！”
一连串层层叠加的名号砸下来，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楼梯中央的辛乔身上。
她僵在台阶之间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险些原地抠出三室一厅。
洛浔悄悄往她身侧靠了半步，不动声色替她挡去大半打量视线，燕却眉头微蹙，周身淡淡剑气散开，隔开围拢过来狂热张望的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