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血而立的黑衣少年始终没有回头，单薄的背影浸满暗红血迹，孤冷又疏离。
辛乔见他伤口流血不止，模样凄惨，抬手想要出声唤住他，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迟疑：“这位……”
话音尚未落地，那道背影忽然侧首，隔着漫天残风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只这匆匆一瞥，下一瞬身形化作一道黑芒，嗖然破空掠入街巷深处，转瞬消失无踪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。
“……”
辛乔举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，无奈放下。
场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方才被惊天死战、凌厉杀气吓得四散躲藏、奔逃远避的数万信徒，此刻小心翼翼从屋舍、巷弄、高台后方探出头来。
先前跑远的人群也陆续折返，一个个弓着脊背、敛着气息，怯生生聚拢回原处，不敢高声言语，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望向高台前的白衣僧人。
万民屏息，目光虔诚又敬畏。
虚则望着混乱平复的人群，轻轻轻叹一声，禅音清淡，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他转身，视线不经意扫过身侧的辛乔，瞳孔骤然微缩。
少女素来白皙透光、毫无瑕疵的脸颊侧方，不知何时沾了一滴细小的猩红血痕。
该是方才激战剑气卷飞血珠，无意间落在她面颊之上，浅浅一道红痕，衬着那片冷白肌肤，像无瑕美玉生出一道刺目的瑕疵，刺眼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胸腔里沉寂已久的心脉骤然狠狠一跳，心律乱了节拍。
念头尚且来不及运转思考，身体已然遵从本能先行而动。
虚则甚至没来得及梳理自己的心思，修长干净的指尖已然抬起，温热细腻的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脸颊，动作轻柔至极，带着克制的颤抖，缓缓拭去了那一点刺眼的血痕。
温热触感转瞬即逝。
指尖离开肌肤的刹那，虚则自己猛地一怔。
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，眼底翻涌着震惊、慌乱与失控后的茫然。
他修禅数年，刻意压制执念，斩断红尘念想，本以为道心稳固、万事可控。
可方才那一瞬间，本能压倒禅心，克制尽数崩塌，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触碰了她。
这无意识的举动，连他自己都难以言说。
辛乔眸光微挑，澄澈的眼眸定定看向他略显失神的侧脸，视线不经意下移，落在他腕间那串流光内敛的珠串上。
珠体莹白剔透，内蕴磅礴精纯的佛力，比当初他赠予自己的那串更为厚重古老。
她好奇开口：“你这是哪来的？这是舍利吗？”
说着，她下意识抬起手，指尖前倾，便要触碰到那串珠串。
“姑娘万万不可！”
旁边一位白发老者连忙上前半步，急切出声阻拦，神色满是惶恐敬畏，“动不得啊！那是佛子本命舍利串，神圣至极，万万不能随意触碰！”
周遭人群瞬间炸开细碎的附和声，人人面露惊惧：“是啊是啊！佛子身上的佛宝自带神威防御！之前有信徒疯魔扑向佛子，当场被佛光弹飞数丈，重伤不起！”
“那是佛子心念掌控的佛光结界，寻常人根本近身不得！”
一名懂武道的修士站在人群外围，忍俊不禁补充解释：“那佛光分主动被动，佛子无心之时会自动开启防御，先前那些狂热想近身攀附的男男女女，没有一个能靠近佛子三尺之内。”
众人听得似懂非懂，却依旧固执恪守敬畏之心，连连点头附和：“不管如何，都是佛门圣物，绝不能亵渎佛子！”
“可是，刚刚佛子竟然给姑娘擦了脸上血痕……”
全场万民目光灼灼，尽数落在虚则身上。
在他们眼中，眼前僧人是救世活佛、人间真佛，一言一行、一物一件皆是神圣，不容凡人触碰、不容半分轻慢。
所有人躬身敛目，神情极致虔诚，唯恐扰了这位悲悯众生的佛子。
立在后方的漠南镇戍卫，铁甲铿锵，众人手掌齐齐按在腰间剑柄之上，身形紧绷，时刻戒备，一旦有人冒犯佛子威严，便会立刻出手阻拦。
辛乔听完众人的告诫，眼底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，侧头看向尚且失神的虚则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：“没想到啊，还有人主动扑你呢？佛子倒是很受欢迎。”
虚则闻言抬眸，恰好看见她顺从众人劝告、收回了伸出的手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底原本残存的微光骤然黯淡下去，心底生出难言的涩意与落空感。
众生敬他畏他，奉他为佛门之首，他早已习惯无人敢近、无人敢触。
可唯独面对辛乔，他心底藏着最隐秘的渴望。
渴望她触碰，渴望她靠近，渴望这份旁人皆无的特例。
道心告诉他，四大皆空，应守戒律，拒人千里才是佛子本分。
可本心拉扯着他，推翻所有禅理……
心念拉扯间，虚则不顾周遭万民震惊的目光，不顾佛门清规、不顾圣物禁忌，抬手轻轻解下腕间那串舍利珠串。
莹白珠串脱离腕骨，佛光柔和流淌，被他稳稳托在掌心。
他抬眸望向辛乔，眼底褪去所有佛门清冷，语气直白又清澈：“想要吗？”
辛乔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，露出那串早已被他佩戴多年、温润老旧的佛珠，轻轻晃了晃：“哪能总收你的东西。你送我的佛串，我一直戴着，从来没摘过。”
虚则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熟悉的珠串上，胸腔里翻涌着剧烈的拉扯。
他是万民敬仰的佛子，是守律持戒的修者，理应斩断红尘、不予私情。
可这个人是他戒不掉、渡不过的执念。
哪怕道心时刻规劝他疏离克制，他终究无法违背自己。
为她破例，对她心软，想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，赠予她一人，这真的是无法抗拒的本心。
辛乔终究没有伸手接过那串舍利佛串。
虚则望着她腕间那串旧佛珠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，却并未强求。
他指尖轻抬，掌心那枚舍利珠串凌空浮起，骤然绽放出万顷柔和纯净的金芒。
这是顶尖佛门才有的大神通——普度禅光。
不同于单点疗伤的佛光洗礼，此术可铺开大范围结界，涤荡肉身伤痛、抚平神魂躁动，既能愈合皮肉筋骨的外伤，亦能安神定魂，驱散心魔浊气、镇住神魂悸乱，是真正惠及众生、无差别的群体治愈之力。
鎏金禅光如流水般漫过整片广场，温柔包裹住方才被剑气误伤的百姓、受惊吓心神不宁的信徒，连地面残留的血腥戾气都被佛光缓缓净化消散。
暗处残留的阴杀浊气尽数消融，周遭燥热的漠南风沙都变得温润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