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敬仰。
更有无数乡野出身的学子、寒门子弟红了眼眶,低声细数先生从不外传的细碎善举,一桩桩、一件件,温柔却厚重。
“你们还记得二十年前风国大荒吗?遍地饿殍,官吏避之不及,是苍岩先生拖着病体,徒步千里入荒区,自掏粮米、劝富济贫,硬生生救活数万流民!”
“何止如此!蛮荒无人教化之地,是他一盏青灯数十年,不收分毫束修,寒门子弟、山野稚童,尽皆可入学读书!”
忽然有女子声音轻轻颤抖:“先生最难得的,是作为女子体恤女子。
大山里无所教化,皆言女子无才便是德,不许读书、不许出山。
唯有苍岩先生,数十年开设女学、收留孤女、解救被虐贫女、教她们识字明理、自立自强。
多少未启大道,被轻贱的女子,是先生伸手,给了她们一条生路、一线天光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无数女子纷纷垂泪,深深颔首。
无人不感恩,无人不敬佩。
她救万民、开文脉、安山河,一生不做官、不扬名、不聚财,受尽诋毁风霜,却把一生温柔尽数给了世间疾苦之人。
高台之上,辛乔静静端坐。
她的记忆里,并无这位苍岩先生的分毫记载。
可听着台下众人一句句拼凑的生平,听着那些细碎却滚烫的善举,一位清雅温和的女性老者形象,渐渐在她心底清晰成型。
她应该是一身素布旧衫,鬓染霜华,步履风霜却脊背挺直。
半生居于山野陋室,一盏残灯照万卷散佚,一双素手扶万千苍生。
受尽世间磋磨、谤议、冤屈、绝境,却从未冷过心肠、折过风骨。
不求史书留名,不求世人称颂。
只问本心,只行正道,只渡众生。
辛乔不是这样的人,却很难没有震动与敬意。
苍岩先生扬名万古,靠的是九十年躬身济世、九十年初心未改。
洛浔立在台心,望着满场含泪感念的众人,眸色温润动容,缓缓开口,声如玉振。
“诸位皆知先生功德,却少有人知。
苍岩先生,无官爵、无门庭、无靠山、无浮名。
她一生所得,唯两样——
一身洗不尽的风霜泥泞,一颗从不凉薄的圣贤赤心。
今日这一轮比试,无题、无律、无平仄、无体裁。
只一题——以笔写心,以诗敬贤。
写出你眼中的风骨,写出你心中的敬仰,写出我辈文人该有的立身、立心、立世之道。”
话音落下。
七名仅剩的顶尖才女才子,同时执笔起身。
眼底再无输赢。
只剩滚烫赤诚,只剩无限崇敬。
今日笔墨不为争魁首,不为震天道。
只为敬——
人间风雪里,独自撑灯火,照亮千万人的那位布衣圣贤。
洛浔话音落定,高台八位留存才俊各自凝神落墨。
第一位是北境将门出身的儒生,擅雄浑古风,提笔写七古,专写苍岩先生乱世护民、舍身挡兵的刚烈气节,被大儒念出。
“《咏苍岩公赴难》
烽烟横断九州疆,布衣提戈赴乱荒。
身无金印持忠义,胸有苍生弃稻粱。
铁锁穿肤心不改,蛮烟裹骨志犹扬。
千秋多少王侯墓,不及先生一寸刚。”
一字一句铿锵,满卷杀伐正气,台下边关将士听得胸中热血翻涌,纷纷抚掌。
第二位遂国世家才女,偏爱婉约小令,着眼先生开设女学、庇护孤弱的柔善底色。
“浣溪沙·怀苍岩先生
野舍孤灯数十年,不收束修授钗钿。
世间轻女有谁怜。
踏遍荒村安弱骨,散尽余粟济寒烟。
一襟温软胜青天。”
词句清丽缠绵,字字体恤底层女子,谷地一众女子红了眼眶。
……
七人先后被传诵,宾客各有偏爱,议论不休,人人都承认八篇皆是难得佳作,体裁各异、立意互不重合,各有绝妙之处。
所有人心中暗自判定,本轮胜负大抵就在这七人之中,无人料到一旁端坐的辛乔迟迟未落笔,等六份诗文尽数传观完毕,她方才从容执起双管笔,左右分书,两首同时一气呵成。
晏长庚目光一凝,身形轻掠,衣袖一卷,直接将两份墨卷稳稳揽入自己怀中,动作干脆利落。
身侧的杜院长手伸到半空,扑了个空,花白长胡子气得一根根向上卷起,抬手指着晏长庚,急得跺脚。
“晏老!你怎又抢先截走墨卷!方才《桃花庵歌》我便慢了你一步,今日辛乔双篇大作,你竟半点机会都不留给我!”
晏长庚全然无视身侧杜院长急得直跺脚、连连抱怨的声响,修长指尖细细抚平两张墨迹尚带着淡淡墨香的宣纸。
眸光庄重肃穆,一身大儒文气浩荡铺开,清越绵长的嗓音裹挟浑厚通天文韵,层层叠叠漫过整座瀑布仙谷,压碎山间瀑响、林间风声,覆盖高台上下数万宾客。
他展开其中一幅墨卷,“《竹石》”……
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”
高台方圆百丈凭空拔起万千苍青劲竹,竹干粗如立柱,根深扎裂岩乱石之间,翠叶遮覆云天。
山间骤然卷起狂飙烈风,狂风卷着碎石、荆棘、浊浪虚影疯狂抽打竹海,竹身剧烈摇晃,却无一株弯折、无一片残叶零落。
浩然不屈的气节化作实质金光,丝丝缕缕缠绕每一根青竹,柔光映得全场所有人眉眼皆染清正风骨。
台下瞬间掀起倒抽冷气的声响,七国文人武者、佛道两门齐齐僵直身躯,脊背不受控制地挺直。有年迈儒者浑身颤抖,双手死死攥紧衣袖,眼眶唰地泛红。
不少方才落笔作诗的才子指尖死死掐着笔杆,心头自满被这漫天竹影击得粉碎,只觉自己方才的文字浅薄如尘土。
人人脑海不由自主浮现苍岩先生流放蛮荒、千般磋磨加身却初心不改的半生,心口沉甸甸发烫,止不住心生敬畏。
晏长庚深吸一口气。
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
异象暴涨十倍不止!
天穹浮现无数幻影。
瘴毒迷雾般的烈火、洪水吞噬江岸的浊浪,万千虚影轮番轰击整片竹海。
可青竹扎根岩心,巍然不动,层层金色文光向上直冲云霄,与峪国帝都那层覆满全境的文钟护罩遥遥呼应,地底龙脉气韵翻涌而上,天地文光连成一道贯通山河的金虹。
谷中数万观者彻底失声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诸国皇室贵族纷纷离席,下意识前倾身子,目光死死黏在那张薄薄墨卷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