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行记录诗文的记书官手一抖，狼毫毛笔直直掉落在案几，墨水晕开大片纸页，却浑然不觉，满眼只剩震撼。
台上八位方才各展所长、自持才高的才子才女面色惨白，手脚冰凉，方才各自诗作带来的自得荡然无存……
众人这才惊觉，辛乔下笔速度快到极致，八人苦思半晌才各成一篇，她转瞬写完两首，这边《竹石》的吟诵方才过半，撼动山河的气节异象才尽数铺展，磅礴威压压得整片山谷落针可闻。
漫天翠竹光影缓缓收敛，尽数回流宣纸之上，晏长庚指尖一转，拿起第二张写满悲壮笔墨的诗卷，正是辛乔所作第二首。
方才咏《竹石》时他心境尚且沉稳，可目光扫过字字泣血、慷慨殉道的词句，即便是见遍天下诗文、历经百年风雨的当世第一大儒，胸膛也剧烈起伏，心口滚烫翻涌，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，嗓音一点点染上悲怆激昂的厚重。
“辛苦遭逢起一经，干戈寥落四周星。”
字句缓缓铺开，天地间浮现出朦胧虚影，仿佛有呜咽隐约随风飘来，在场所有亲历苦难流离之人，瞬间红了眼眶，指尖攥紧衣襟，鼻尖酸涩难当。
“山河破碎风飘絮，身世浮沉雨打萍。”
晏长庚声线沉如万斤巨石，悲戚感席卷全场。天穹风云翻涌，阴云风浪铺满半空，无数人低头垂泪，心中尽数共情先生半生孤苦，心口堵闷得喘不上气。
“惶恐滩头说惶恐，零丁洋里叹零丁。”
孤绝悲凉之意铺天盖地压下，所有人仿佛亲身踏入囚牢，体会先生孤身一人，面对高官厚禄利诱、炼狱酷刑逼迫的无边孤寂。
待最后两句落在唇齿之间，晏长庚喉头狠狠一紧，汹涌的共情几乎冲破克制，尾音清晰裹挟一丝难以压制的哽咽，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热泪，字字铿锵、震彻山河。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？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此句一出，天地间万千虚影尽数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浩然红日悬于高空，万丈赤金丹心文光倾泻而下，笼罩整片仙谷。
全场死寂三息，而后爆发出震碎山谷的哗然惊叹，声浪冲撞两侧山壁，层层回荡不绝。
大家瞪大双眼，有学子跪地俯首，双手合十望向高台，眼底满是极致的崇拜与膜拜。
“不过短短片刻，竟一气写下两首冠绝万古的名篇！她胸中究竟藏了何等天地？”
“《竹石》写尽先生历经磨难、百折不挠的铮铮骨血，《过零丁洋》道破先生舍生取义、丹心永存的万古气节，两首相合，谁与争锋！”
“我们绞尽脑汁苦熬半刻，一人仅能成一篇，尚且沾沾自喜，公主一挥而就一咏志、一殉道双绝，才情早已超脱凡俗，近乎文道天人！”
“世间文人千千万，从古至今，从未有人能在短时间内作出两篇千古绝唱！今日亲眼所见，此生无憾！”
无数人喃喃跪拜，心底只剩下全然的折服，先前对辛乔尚存一丝比较之心的才子、大儒，此刻尽数抛却所有傲气，只余下五体投地的崇敬。
一旁的杜院长也眼含热泪，一把年纪，却也至情至性。
晏长庚指尖轻柔摩挲着纸上未干的墨迹，抬眼望向万众，悠长沉重的叹息响彻整座山谷，字字落入所有人心底。
“方才七位小友，体裁各有千秋，文风互不雷同，已是七国新生代文道顶峰，足以傲视一方。
可公主转瞬双篇齐出，《竹石》塑先生坚韧躯骨，《过零丁洋》铸先生不朽丹心，内外相衬，字字贴合苍岩先生一世行迹。
这般悟性、这般笔力、这般胸襟，我辈穷尽一生苦读，也难以望其项背，高下之分，早已无需多辩。”
高台之上，几位才子才女齐齐离座，面向辛乔深深屈膝长拜，腰身弯至极致，动作虔诚恭敬。
漫天圣韵缓缓落尽，全场膜拜余势未消。
洛浔缓步自台心走出，身姿端雅，声震山河，当众宣布裁决结果。
“本轮文战，峪国长公主辛乔，榜首第一，实至名归，无可争议。”
话音既定，二、三名名次一并尘埃落定。
余下才子虽未登顶，却早已心神折服，无半分憾色。
正当盛会即将落幕之际，洛浔眸光悠远，忽然扬声开口。
“今日七国文道盛会，得千古文光，鉴圣贤风骨，当由至德长者亲授前三殊荣。
接下来，有请特邀嘉客登台赐奖。”
万众循着他的视线齐齐望向谷口。
两名气息沉稳的武道武者，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白发霜鬓、身形清瘦的老妪缓步而来。老妪一身粗布素衫，衣料洗得发白，却平整干净、纤尘不染。
她脊背因九十年岁月微微佝偻，面庞爬满风霜沟壑，可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、明亮如朗月，历经乱世灾苦、谤议磨难，依旧盛满通透智慧与温润慈悲，半点不见浑浊寒凉。
“是苍岩先生！！”
有人失声颤抖惊呼。
瞬息之间，整座瀑布仙谷轰然骚动！
观者离席起身，无人端坐自持。
即便是早已心性坚如磐石的人，此刻眼底锋芒尽敛，只剩下纯粹至极的肃穆。
这是世间活着的圣贤，是布衣担山河、孤身渡万民，九十年吃苦、九十年济世、九十年无名行善的人间至德。
万众瞩目之下，苍岩先生缓步踏上高台，立在山河中央，朴素布衣压过满堂锦衣玉冠，一身清正气骨震彻四方。
她轻轻抬手，声音温和慈和，稳稳覆落整座山谷。
“诸位安好。
老朽久居山野，少涉盛会，今日得观七国少年风华，心中甚慰。台上诸子才情灼灼、初心澄澈，皆是世间栋梁，个个都极好。”
语气温厚，安抚了所有参赛学子的心。
随即，她眸光轻轻落定于素衣静立的辛乔身上，眼底满含极致欣赏与由衷叹服，坦然之极。
“峪国乔公主，绝代天资，笔载千秋气节，胸藏万古山河。当世少年一辈，无人能出其右。
便是老朽毕生浸淫文道、躬身治学，亦不如也。”
无数人瞳孔骤缩，哗然四起！
“先生怎可自谦至此！”
“您是当世活圣贤！一生功德盖世，何须自贬！”
“公主才情冠绝古今，可先生济世之德、立身之道，早已超越笔墨胜负！”
人人心头焦灼，皆觉大贤太过谦逊、太过苛责自己。
可苍岩先生只是淡淡含笑，目光通透、胸襟豁达，一番言语温柔，瞬间抚平全场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