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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 《丑奴儿》(丑奴儿·书博山道中壁,辛弃疾)

林间各色诗词灯牌微光落在纸笔之上,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在辛乔身上。

识海之内,系统憋不住闷声发笑,光屏抖得微微发颤:【噗哈哈哈哈!诗来……哈哈,诗来……】

眼看辛乔被满堂视线围堵,席间一名青衫书生猛地站起身,拱手朝四方微微一揖,高声打圆场:“诸位切莫这般为难公主。诗文本凭心境际遇催生,哪里是提笔便能信手捏来的?我方才闲坐灯下草草写了一首拙作,不妨献丑诵读一番,也算给公主留出片刻从容思索的余地。”

晏长庚抬眸淡淡瞥去一眼,心底暗自腹诽:这人倒是胆子不小,全场公认的文道魁首、当世文曲星就在眼前,他反倒主动登台献诗,摆明是想借着这场合露一回风头。”

杜院长凑到辛乔身侧,压低声音小声蛐蛐:“这人是令大儒的嫡孙,前几日文辩拿了第三名,也算小有文采,想来你连日风头太盛,多半记不清这号人物了。”

那书生全然不在意周遭细碎目光,抬手整了整宽大衣袖,清了清嗓子,神色郁郁寡欢、满腹心事的愁闷模样,扬声开口:“拙作题为《清愁》,还请诸位雅正。”

他刻意放慢语调,字字雕琢堆砌,凄婉哀凉。

“冷月凝霜锁小楼,残风卷絮惹心愁。

残灯泣泪三更坐,碎墨含悲万事休。”

整首绝句辞藻堆砌满满,霜、残、愁、泣、悲一类哀苦字眼层层堆叠,意象胡乱拼凑,冷月、残风、孤灯、碎墨一股脑揉进四句诗里,看似用词雅致工整,内里却全无真情实感,通篇为赋新词强说愁,空洞又刻意。

他读的时候眉头紧锁,肩膀微微下沉,刻意挤出满面落寞凄苦,读完之后兀自仰头望天,又垂眸看向地面落日,摆出一副心事沉沉、无人懂我一腔清愁的落寞姿态,静静立在原地,满心期盼满堂夸赞点评。

宴席上安静一瞬,紧接着不少宾客下意识抿紧嘴唇,只觉得牙根阵阵发酸,浑身泛起细微的不适感。

一名寒门书生悄悄碰了碰身边友人,压低声音吐槽:“满篇全是愁苦字眼,可通篇读下来,半点共情都没有,却又装出满心悲凉的样子,实在太假了。”

一旁习武的武官挠了挠下巴,直白摇头:“又是小楼孤灯,又是冷月残风,写来写去就这么几样景物,愁也不知道愁在哪里,听着只觉得别扭。”

晏长庚捻着胡须,面色平淡不置一词。

这首诗徒有华丽外壳,没有心境打底,辞藻虽不算粗鄙,风骨意境却平平无奇,放在寻常诗会尚可一看,摆在辛乔诸多千古名篇跟前,实在相形见绌。

杜院长歪着头小声跟辛乔嘀咕:“刻意堆悲词,硬装断肠人,看多了实在牙酸,亏他还这般满怀期待等着夸赞。”

青衫书生站在原地久久不见盛赞,面上的从容渐渐挂不住,眼底掠过一丝局促,依旧硬着头皮维持落寞姿态,目光悄悄转向辛乔,分明是想等着这位道魁给出一句点评定论。

一旁坐着的令大儒眼见自家孙儿僵在原地、满心窘迫却无人捧场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窘迫之下干脆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,假装全然不认识这名后生,只盼着场面快点翻篇,免得当众丢脸。

全场气氛微妙僵持之际,辛乔轻轻放下手中青瓷茶杯,淡然开口:“我刚刚也作一篇,大家也当个乐子听一听。”

话音未落,方才还端着架子看热闹的杜院长瞬间坐直身子,飞快撂下茶盏,一把抓过那支自动墨水笔,摊开空白册子正襟危坐,凝神屏息等着记录全文,模样郑重得像是在誊写圣贤经文。

席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拢在辛乔身上,灯火摇曳,万众屏息。

辛乔缓步行出半步:“这一阕词,定名《丑奴儿·瀑布峰书》。”

她浅抿一口清茶润开嗓音,开口吟诵。
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

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

“轰隆——”

字句刚落,半空陡然一声轰鸣,文韵气流悄然散开。

那名献诗的青衫书生浑身猛地一僵,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,心头五味杂陈。

他瞬间便听懂了词中深意,分明是直指自己方才故作悲戚、堆砌辞藻、无愁硬写清愁的模样。

心底又惊又叹:果然还是这位乔公主,行文风格向来直白通透,文字杀伤力含蓄却一针见血,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光景,当场落笔成篇,点破自己诗作的弊病,整篇词格又调高雅自成风骨,啊啊啊啊天底下怎会有人文思敏捷、心性通透到这般地步?

周遭宾客大多会心一笑,人人都默认辛乔写下半阕,是反驳这名故作愁绪的书生,不少人轻轻摇头低笑,只当是宴席间文雅的小交锋。

埋首遮脸的令大儒也慢慢抬起头,松了一大口气,暗自宽慰自己。

这般词句算不上尖酸讥讽,比起文坛之间针锋相对的攻讦辩难,不过是小辈之间玩笑提点,不至于让孙儿颜面尽失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

可辛乔语速平缓,不急不缓接续诵出。

“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

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

末一句尘埃落定,席间此起彼伏的轻笑声骤然僵在众人脸上,满堂笑意瞬间凝固,整片草坪安静得只剩晚风拂过灯牌的细碎轻响。

同一时刻,天地异象悄然铺展开来。

林间悬浮的万千诗词灯柔光尽数聚拢,化作一层朦胧浅灰的柔雾笼罩整片宴场,没有绚烂金光、没有璀璨星河,唯有一层淡寂清冷的气韵漫裹每一个人,仿佛历经世事之后沉郁内敛的怅然。

所有人此刻才猛然恍然,原来上半阕看似点破少年无愁强愁,下半阕才是整篇词作真正的魂骨。

在场之人,有半生仕途颠簸、满腹委屈却无处申辩的朝臣。

有苦修半生卡在瓶颈、满心茫然难言的武者。有奔波四海历经离合、心事沉沉无从倾诉的游侠。

有背负家国重担、万千思虑只能深埋心底的列国储君与君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