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风波落定,邢厌周身紧绷的杀气缓缓卸去,方才极速腾挪、连斩一十三人的高强度厮杀耗去一些气力,他微微垂肩,压抑地喘息几声,抬手用手背随意蹭了蹭面颊,指尖擦过冷白皮肤,连一丝血点都不肯落下。
他没有片刻停留,单手拎起地上尸体,双臂运力,来去往返数次,身影在院落阴影里穿梭如风,也不知将一众刺客尸首悄无声息安置到了何处,片刻之后便空着手折返回来,手里多了一方洁净棉抹布。
他屈膝俯身,细细擦拭回廊青石板地面,方才打斗溅出的微尘、极淡的血痕都被一点点抹除,每一块砖石都被擦得光洁如新,廊边雕花栏柱、墙角地砖缝隙也细细清理一遍,半点污渍痕迹都不曾留下,硬生生将方才杀机四伏的厮杀现场,复原成整洁雅致的模样,分毫看不出这里曾发生一场亡命搏杀。
做完所有清扫,邢厌将抹布规整叠好放在偏房杂物架,轻手轻脚走出院门,合上木扉的刹那,脚步顿住,回头朝着院内卧房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沉滞绵长,裹着无人知晓的执念、孤念与隐秘的心境,随后才隐入林间阴影消失不见。
辛乔透过系统投射的光屏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他气质太过浓稠黏稠,如同暗夜里沉坠的墨色粘液,阴冷凛冽的杀气牢牢裹住骨血,沉在阴影里时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,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危险。
可又浸着化不开的孤寂,孤身杀人、孤身除尘、孤身来又孤身离去,世间仿佛没有他的归处,冷硬孤绝两种特质糅合在一起,诡谲又极具吸引力,让人目光不自觉被牢牢牵住。
辛乔猛地晃了晃脑袋,连忙压下心底微妙的观感,暗自警醒默念:不行不行,不能多想,未成年呢,绝对不行!
她轻啧一声,想到他事了无痕的行事风格,不自觉诵出。
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与名。”
话音刚落,天穹陡然轰隆一声震响,低沉雷鸣凭空炸开。
辛乔被突如其来的天震惊得眉心猛地一跳,抬眼环顾四周梦幻灯影铺展的宴席草坪,这才回过神来。
她不过随口感慨吟诵,竟又无意识成诗,再度引动天地文韵异象了!
那一声雷鸣格外响亮,紧随其后萦绕在空气里凛冽又潇洒的文道气韵悄然散开,原本欢声笑语、人声错落的宴场,竟不知不觉一点点安静下来。
三三两两闲谈的宾客纷纷停下话音,原本低头品食、赏看林间诗灯的人齐齐转头,一道道目光穿过错落灯影,齐刷刷落在辛乔身上。
离她最近的白荇最先低声重复念了一遍诗句,眼神一亮,压低声音赞叹: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与名。就短短二十个字,也太厉害了,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能把刀光杀气写得这般痛快利落!不知公主,这首诗叫做何名?”
辛乔:“……侠客行。”
旁边一名习武出身的武官往前倾了倾身子,性子直白爽朗,粗声感慨:“好名字!我这辈子摸刀半生,见过无数亡命刺客、江湖侠客,见过狠辣搏杀,也见过隐士高人,可任凭我想破脑袋,也写不出这么贴骨的句子。前面杀伐凌厉,后半段洒脱淡然,杀完恩怨一拍衣袖转身就走,半点名利不留,这股劲儿简直写进心坎里了!”
一名寒门书生捧着酒杯连连咂舌,一脸艳羡:“公主张口就是名篇,我们绞尽脑汁熬上三五日,写出来的句子干巴巴毫无风骨,公主随口一句感慨,杀气、洒脱、风骨全都齐全了,人和人的文笔差距实在天差地别啊!”
人群里一个往来列国走南闯北的江湖游侠高声接话:“我闯荡江湖大半辈子,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,今日听完这几句诗,往后旁人再和我讲何为侠客,我直接搬出这四句就够了,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!”
洛浔捏着葡萄,轻笑凑近辛乔耳边低声打趣:“乔乔又一首传世侠诗凭空出世,今日这场大同宴,怕是又要因为您这四诗,多一桩文坛佳话了。”
四下赞叹声还未散尽,席间鬓发花白的杜大儒忽然抬手抚着长须,含笑开口扯开了新的话头:“说起来,公主写下那首‘明月几时有’,今夜山间悬月、灯影漫山,若是此刻当众吟诵一遍,意境定然格外绵长有味道。”
话音刚落,周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感慨。“依我看,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比《水调歌头》更绝妙的中秋词作了,通篇洒脱豁达,悲欢释然,已然极致。”
晏长庚轻叹气声,眼底满是真切叹服:“当初这首词传遍峪国书院,我门下一众弟子几乎日日登门缠着我求教,追问我能否仿写同水准的篇章。我只能直言坦白,老朽穷尽半生笔墨,也复刻不出那样的心境与文笔。”
“这般足以流传百世的传世名篇,人的一生能作出一首,便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机缘了。”
“依我看,就算是公主本人,静下心重写,恐怕也未必能复刻出当初浑然天成的韵味。”
“你这话未免武断!你写不出来,不代表公主不行!”
“可公主自己也曾说过,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,佳作本就靠心境际遇相逢,哪里是张口提笔就能随心写出来的?”
两人越辩声音越大,眼看就要因为争辩辛乔的文笔高下当众拉扯争辩,场面略显热闹尴尬。
辛乔见状连忙抬手出声调停:“哎哎哎,可不要太小看我呀。”
谁料杜院长动作极快,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从随身布囊里掏出一本线装空白册子哗啦翻开,另一只手摸出一支造型别致的自动墨水笔,看起来是辛乔放在别院便民超市里售卖的新式文具,在一众毛笔狼毫之间格外显眼。
他稳稳将册子摊在案上,笔尖悬空停留在白纸上方,一双眼睛目光灼灼,一瞬不瞬紧紧盯着辛乔,摆出当场等候落笔成文的架势:“诗来。”
辛乔:“……”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