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界早已因辛乔数首传世诗词掀起滔天热浪,人人争相誊抄传颂,将她奉作亘古罕见的文道魁首、文坛圭臬,无数文人学子日夜研读,只为参悟字句间的通天气韵。
可居于山间的辛乔对此毫不在意。
她早已命人严守山谷各处要道,隔绝外界纷扰喧嚣,褪去连日宴会上的盛名荣光,只想带着身边几人,守着这片青山流水,过上几日松弛闲散的宁静日子。
溪边清风徐徐,流水叮咚淌过青石,漆与墨手持鱼竿静坐垂钓,指尖搭着竿尾,眼眸微眯,神色带着几分警惕:“我总觉得不对劲,像是有视线一直在我们身上,躲不开甩不掉。”
一旁沉思的洛浔闻声抬眸,顺着山间阴影扫过四方,稍一思索便灵光一闪,眉眼微沉:“我也有同感。难不成是之前乔乔在漠南结识的那个少年?”
“那问问虚则。”漆与墨低声提议。
白荇轻轻摇头,语气温和:“人家早已褪去佛门身份,总喊和尚终究不妥。虚则日日恪守早晚静修功课,待回去,我们再细细询问便是。”
几人低声闲谈,依旧守在溪边垂钓闲坐,静静留意着周遭动静。
而庭院中却是一派慵懒闲适。
昨夜辛乔太过兴奋,折腾大半宿,元扉与白星衢早已疲累不堪,此刻各自在房中熟睡。
辛乔则斜斜躺在庭院的藤编躺椅上,身下软垫柔软舒适,晚风穿庭而过,携着草木清香拂面。她闭着眼,脑海里惦念着白荇的许诺,等钓得鲜鱼,便亲手做一锅酸辣入味的酸菜鱼。
一想到那满口鲜香,浑身筋骨都彻底松弛下来,慵懒又惬意,半点俗世烦忧也无。
就在这份安然静谧里,一阵细微到极致的窥视感骤然覆落周身,密密麻麻,清晰真切,让辛乔后颈微微发麻,心头倏然一凛。
她缓缓睁眼,眼底漫过几分无奈。
换作从前,未知的窥探总会让人本能心生戒备忌惮,可自从知晓暗处之人是邢厌,那份忐忑恐惧便消散了。
恐惧终究源于未知,如今心知来人是谁,只剩几分无语。
辛乔没有起身,依旧倚在躺椅上,摇椅随着晚风轻轻晃悠,她闭着眼,声线松散淡然,漫声开口:“邢厌,你是不是又来了?”
庭院清风寂寂,枝叶轻晃,无人应答,静得只剩风声簌簌。
辛乔眉梢微挑,语气沉了几分:“出来。”
四下依旧无声,那道潜藏的身影半点动静无存。
她被这极致的静默气得失笑,索性睁开眼,打算开口骂他一番。
目光抬眼的刹那,辛乔心头骤然一跳,当真被惊了一下。
三尺开外的青石小道上,少年静静立在树荫之下。
他身姿挺拔静立,周身裹着山间清冷暗影,一袭熟悉的青色布衣仍旧是当初辛乔赠予他的那一身。
只是不过短短时日未见,他身形抽长极快,肩背愈发舒展挺拔,原本合身的衣衫骤然显得短小局促,袖口堪堪覆到小臂,裤管更是短了一截,堪堪卡在脚踝,露出一截清瘦笔直的小腿。
少年鸦发垂落,黑眸澄澈又沉暗,一瞬不瞬静静凝着躺椅上的少女,目光执拗又浓稠。
见她看来,他薄唇轻启,嗓音清浅低哑,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,轻轻唤道:“姐姐。”
辛乔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弯眼乐了:“你长得也太快了些,这才多久不见,衣裳就短了一大截。”
她目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脚踝,越看越觉得滑稽。一个杀手,若是穿这身衣裳去杀人,敌人怕是压根不用动手,先被他这模样笑死了。
邢厌闻言,漆黑的眸子轻轻眨了眨,周身凛冽冷意褪去,只剩一片温顺安静,静静望着她。
……
溪边垂钓的几人拎着鱼篓、踏着晚风折返庭院时,入眼的画面格外眼熟,又格外微妙。
方才还藏在暗处、气机凛冽难寻的少年,此刻早已褪去一身阴翳冷寂,乖乖挤在辛乔的躺椅旁。
仍旧是青布旧衣,却变得整洁得体,纤尘不染。
他半点没有先前沉默孤僻的模样,手脚勤快得不像话。
指尖利落剥开坚果外壳,将饱满果仁一粒粒挑出来,放在干净玉碟里递到辛乔手边。
转身又取过冰镇好的鲜果汁液,调好温度稳稳放在她身侧小几上。
闲隙之余,便握着蒲扇轻轻晃动,扇面拂开温柔晚风,替躺卧休憩的少女驱散余热蚊虫。
少年眉眼温顺,动作细致妥帖,鞍前马后忙前忙后,一副讨好亲近、寸心皆系她一人的乖巧姿态,活脱脱一副刻意讨好的媚上模样。
几人立在院门口,静静看了半晌。
白荇眉眼轻抬,唇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,轻声叹道:“……看来方才的猜测不用再问虚则了。恐怕这人一直都在近处,只是藏得严实。”
话音刚落,院中几间屋舍的木门次第轻响。
晨起酣睡初醒的白星衢、元扉陆续推门走出,紧随其后的虚则一身素色常衣,身姿清宁,气质温润,静静立在廊下。
白星衢眸光微蹙,目光落在陌生少年身上,带着几分生人疏离与疑惑,出声询问:“这位是?”
辛乔半倚在躺椅上,懒洋洋抬眸,随口介绍:“他叫邢厌。”
提着满满一桶鲜活溪鱼进门的燕却,闻声脚步一顿,眼中瞬间露出恍然之色,讶异开口:“邢厌?这不是我们途经遂国路途上,公主顺手救下的那个少年吗?竟是长这么高、变化这么大了。”
燕却心性坦荡磊落,素来不纠结这些细碎人事。
他也不会抗拒辛乔身边多来人。
只要是公主愿意接纳、愿意亲近的人,便不会抵触。
这么多年相伴相随,他清楚,公主从来不会因为旁人的出现,便冷落陪在身边的旧人。
念及此处,他对着那温顺垂眸、悉心伺候辛乔的邢厌,露出一抹温和友好的笑意。
众人眼底虽依旧藏着几分疑虑与戒备,可瞧着辛乔坦然接纳的模样,便心知她是打算将邢厌留在身边。
碍于辛乔心意,几人不再多言,顺着气氛勉强认识了一番。
大家都是过来人,不过朝夕相处几日,便彻底看穿了邢厌藏在温顺乖巧之下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