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无人之时,几人私下闲谈。
“这人看着安分温顺守在乔乔身边,实则所图不小啊。”
“乔乔怎么可能看不出来?只是他年岁尚浅,前路漫漫,于他而言,有得等了。”
漆与墨轻啧一声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通透,不再多语。
众人的暗自打量,院内的邢厌却不知众人的揣测。
短短两个月山居时光,吃得安稳、睡得安然,再无昔日颠沛饥寒、朝不保夕的苦楚,他身形像是拔节的青竹,长势迅猛惊人,悄无声息便稳稳突破了一米八的身高。
少年本就生得骨相绝佳,褪去幼时清瘦干瘪,彻底长开之后,容貌惊艳得近乎不似凡俗之人。
肌肤是常年避日、清冷通透的冷白,眉眼轮廓精致利落,五官立体干净,身形挺拔修长,肩腰比例绝佳,身姿清隽挺拔,美得如同深山月下静谧生息的精灵,容貌澄澈剔透,近乎不染尘埃。
可这份绝美的皮囊之下,却藏着相悖的气质。
他寡言孤僻,性子冷戾疏离,终日沉默少语,不爱与旁人多说半句废话,待人待物永远是一片沉沉的漠然阴翳。
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幽暗,那是久经杀伐、见过世间至恶才沉淀下的冷寂,凛冽、疏离、生人勿近。
他每隔几日便会独自离山外出一日,归来时身上总萦绕着一缕浅淡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血腥气,极淡极轻,被山野草木气息遮掩,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。
归来之后,他从不懈怠半分,日日晨昏苦练炼体,寒暑不辍,筋骨、气力、心性,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蜕变变强。
整个人清冷、孤戾、沉默,像一柄藏在鞘中、磨得愈发锋利凛冽的寒刃,对世间万物皆无半分温度。
唯独一人例外。
只要目光落向辛乔的那一刻,他眼底沉沉的阴翳便会瞬间消融。
那一双常年寒凉幽暗的眸子,会刹那间浸满细碎温热的光亮,凛冽褪去,孤冷消融,只剩热切和黏腻。
辛乔对邢厌没什么复杂心思。
不过是少年生得极好,安静听话、乖巧懂事,日日守在身侧养眼又省心,山里日子清闲,多个人陪着热闹些,养着便养着了。
山谷与世隔绝,不问寒暑、不知日月,日日清风流水、闲鱼野蔬,众人闲居度日,过得无比舒心自在,辛乔彻底乐不思蜀,早把外界热闹抛得一干二净。
直到这日,侍从入山通传,谷外杜大儒专程登门求见。
辛乔正倚在廊下晒太阳,闻言懒懒抬眸,左右无事可做,闲着也是清闲,便随口颔首应允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不多时,杜院长匆匆入谷而来。
一路翻山赶路、日夜兼程,他鬓边发丝尽数凌乱,衣袍沾着风尘褶皱,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倦色,眉眼间尽是奔波劳累的憔悴,一看便是连日不眠不休操劳赶路。
可偏偏一双老旧昏花的眼眸,亮得惊人,灼灼熠熠,盛满极致的亢奋与欣喜,半点掩不住。
他一踏进庭院,来不及喘息歇息,立刻双手郑重捧出两本装帧极尽精美、封页雅致烫金的线装诗集,快步递到辛乔面前,语气又急又激动。
“公主!快看!”
杜院长捧着诗集,语气恳切又急迫:“老朽已经将您所作诗词尽数整理刊印,每十二首编成一册!前两本早已编订圆满、成册问世,唯独这第三本,还差两首诗词凑不齐篇目,始终不能定稿刊印!”
他往前半步,满眼感慨,语气滔滔不绝道出外界盛况:“公主是不知!如今外头早就彻底疯了!”
“七国所有书院、学府、世家寒门文人,人人都在盼着您的诗集!上到皇室帝王、朝堂百官,下到寒门学子,无人不抄您的诗、无人不学您的文!”
“前两本诗集刚刊印出来,连夜被抢购一空,书坊日日排起长队,千金难求,黑市价格翻了数十倍,依旧抢不到一册!!”
“如今世间学童启蒙、大儒讲学、书院授课,皆以您的诗文为范本!《水调歌头》《游子吟》《青玉案》《将进酒》篇篇封神,人人倒背如流!您早已是天下公认的文道第一人,是万千文人毕生追随、奉为宗师的存在!”
“所有人日日盼着第三册诗集定稿问世,老朽被全天下文人盯着催更,日夜不得安宁,实在拖不住了,只能亲自进山求见公主!”
辛乔闻言伸手接过那两本崭新的诗集,指尖触到封面温润厚实的纸面。
她原以为这只是简简单单收录十二首诗作的薄册,不过寥寥数页、只录诗文,干净利落。可随手翻开扉页往下一扫,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意外。
册子里并非只有冰冷诗句。
每一首诗词之下,都密密麻麻附了工整细致的注解。
字词释义、典故溯源、平仄格律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不止如此,杜院长还细心补录了每一首诗诞生的当场情景。
何时、何地、因何有感而发,宴景如何、天色如何、当时众人神态气韵,详实记录在册,把她每一次临场落笔、随口成诗的完整过往,全都细细留存了下来。
原本仅仅十二首诗词的篇幅,被这般详尽注解、情景补叙层层充实,硬生生铺展成了厚厚一册。
这时代没有现代机械造纸,所有纸张全靠人工古法捣浆制作,质地偏软、薄纸极易透墨、晕字、走影,根本经不起密集印刷批注。
也正因如此,杜院长为诗集选用了市面上最上乘、最厚重的精制宣纸,纹理细腻紧实,白润光洁,墨色落纸沉稳通透,半点不会透底斑驳。
仅仅三四十页的内容,配上精良厚纸、工整活版印刷、雅致线装装帧,捧在手里沉甸甸、规整方正,一眼望去书卷气韵十足,规模庄重,雅致非凡,完全不像薄薄几首诗的合集,反倒像一部传世多年的正统文集典籍。
辛乔一页页轻轻翻过,纸页墨香清冽醇厚,字字工整严谨,处处都是用心。
她抬眸看向眼前风尘仆仆、满眼热切的杜院长,心底微微一动。
这人奔波操劳、日夜不休,是真的全凭一腔对文道的热爱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