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辛乔来到这个异世度过的第一个新年,巧的是她的生辰刚好卡在腊月二十九,这一日恰好就是除夕。
早在几天前,她就悄悄吩咐下人分头奔走,把这群人的亲眷一一接到了府邸里安顿。
哪怕是身份最特殊的白荇,白星衢,远在遂国的国君与王后,也借着两国新春往来的由头,安稳接到了峪国这座宅子。
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,漫天碎雪慢悠悠飘了下来,所有人齐聚东篱榭吃年夜饭。
敞轩四面的雕花围栏都安上了厚实的棉幔,只留正面视野通透,方便赏外面落雪的景致。轩内烧着好几盆银丝炭,半点没有寒冬的凛冽。
长长的红木宴席桌上层层叠叠摆满了菜肴,整头慢炖的羔羊色泽油亮,清蒸的河鲜还冒着袅袅热气,各色精致的冷碟、蜜饯果子顺着桌沿一溜排开,后厨还专门备了南北口味的饺子,分门别类盛在描金瓷盘里。
酒坛开了封,醇厚的酒香混着食物香气,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缠在一起。
邢厌安静坐在角落,视线依旧黏着辛乔,只是周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,他收敛了周身那股阴郁劲儿,乖乖低头用餐。
白荇身侧坐着遂国国君夫妇,二老看着自家孩子身旁热闹的一群人,眉眼温和,时不时低声和白荇闲谈几句。
洛浔、漆与墨几人各自陪着自家亲人说笑,席间人声温温吞吞,热闹却不嘈杂。
透过敞轩往外望去,鹅毛似的雪花慢悠悠从墨色夜空飘落,落在庭院里的菊枝、廊下缠着的茱萸枯枝上,薄薄覆上一层白净。
往日熟悉的花园景致被白雪晕开了轮廓,亭台、花木都裹上了一层朦胧的白,偶有晚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,簌簌落下一小团雪沫,安静又温柔。
杜院长也被一并请来吃年夜饭,捧着温热的酒杯,时不时望着窗外落雪叹气,感慨这般团圆热闹的光景实在难得。
辛乔坐在主位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杯,一边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闲谈,一边看着窗外静静飘落的白雪。
窗外天寒地冻,风雪簌簌,轩内却是灯火通明,满桌佳肴,满堂至亲。
这是她在陌生世界里,第一次拥有这般实实在在的烟火团圆。
古时礼制,女子十五行及笄,便算作成年。
可辛乔心里始终认为,十八岁,才是这具身体真正意义上的长大。
不知不觉,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,居然快满一年了。
恰逢除夕,又是自己生辰,满堂热闹烟火、阖家团圆,旁人越是欢喜,她心底那点压着的思乡情绪,反倒悄悄翻涌上来。
心绪晃悠悠的,她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果酒。
酒是院里自酿的果子甜酒,度数极低,入口清甜,她自己半点没觉得醉,只心头轻飘飘的,有些恍惚。
可落在洛浔几人眼里,俨然是如临大敌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她身上,不敢多言,也不敢挪开,生怕她哪里不舒服。
邢厌更是悄悄挪着凳子,紧紧贴在她身侧坐着。
不过短短数月光景,十三岁的少年身形拔得极快,如今已然一米七八的个头,肩背舒展匀称。
他素来走路轻悄无声,惯于隐在暗处,像一道贴附阴影的孤影,明明年纪尚幼,眉眼气场却沉稳冷厉,半点孩童稚气也无,成熟得让人心惊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他低声问,视线死死焦着她的脸。
“没事。”辛乔扯了扯嘴角,勉强撑出一点笑意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宴席散去,满堂宾客亲眷各自歇息。
她心里乱糟糟的,没什么停留,独自回了卧房。关上门,隔绝了外头所有的欢声笑语,一室骤然安静下来。
她抬手轻点系统仓库,几本厚厚的精装相册静静落在桌案上。
那是她带过来的、属于前世的念想。
相册一页页封存着旧时光。
有笑得干净耀眼的安予,有外表清冷、眼底唯独对她藏尽温柔的楼钰,带着几分痞气随性的童昭野,每一张合照都死死护着她的程隽言,执拗深情、数年如一日的易时,还有风骨如玉、温润似竹的温繁之。
从青涩年少,到年岁渐长,再到沉稳成熟。
整本相册,岁岁年年,每张画面里都有她。
那些人的爱意不喧嚣,却厚重绵长,透过薄薄的相纸扑面而来,真实得仿佛昨日。
辛乔天生性子偏冷。但冷淡,从来不等于无情。
前世这些真心待她的人,她记了许多年,也认认真真的回应过。
指尖轻轻抚过相册封面,指腹微微发颤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,拼命想压住发酸的鼻尖,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透。
酸涩、想念、孤寂,千头万绪缠在心口。
没撑几秒,细碎的哽咽,轻轻从喉咙里溢了出来。
门外廊下,还没走远的洛浔一行人本是放心不下,想来看看她是否安歇。
刚停在门口,就听见屋内那一声压抑至极的哭声。
几人瞬间全部僵住,脚下像生了根,一动不敢动。
所有人彻底慌了神。
一个个心头乱得厉害,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外。想抬手敲门,又怕贸然闯入冒犯了她,惹她不快。
可不敲门,听着她压抑的哭声,心口又堵得发疼。
众人脑子里疯狂复盘今日一整天的点点滴滴。
宴席、赏雪、说笑、游戏……全程好好的,半点差错没有。
到底是谁惹她难过?
还是她独自藏了什么委屈?
又或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心事?
万般猜测堵在心头,焦灼、慌乱、心疼缠作一团。
季清吾浑身一紧,瞳孔骤然收缩,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,疼得他呼吸都滞涩了半分。他再也忍不下去,抬手就要推门而入。
可有人比他更快。
一道黑影骤然掠过众人身前,邢厌直接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,大步冲了进去。
少年声音又急又颤,带着极致的慌乱,眼底却瞬间炸开刺骨的戾气:“姐姐!姐姐你怎么了!”
他蹲到辛乔身侧,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了半圈,戾气翻涌,字字狠绝:“谁惹你伤心了?你告诉我!不管是谁,我去杀了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