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数十年积攒的杀伐因果，终究在岁月尽头，尽数反噬自身，折尽了他的寿数。
他衰老得极快。
昔日冷戾张扬、挺拔如松的青年，不过数载，便两鬓染霜，眉眼覆上暮年沧桑，一身凛冽锋芒尽数被岁月磨平，只剩满眼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。
大限将至。
病床前，邢厌紧紧凝望着辛乔，那双偏执深情、守了她一辈子的眼眸，盛满了滔天的不舍。他连抬手触碰她的力气都快要耗尽，攥着她指尖的手掌轻轻颤抖，力道极轻，生怕弄疼她，又怕一松手，就再也抓不住。
“姐姐……”
他嗓音苍老沙哑，反反复复，只剩一句执念一生的告白，翻来覆去萦绕耳畔。
“我舍不得你……我爱你……我好爱你，姐姐……”
一遍，又一遍。
穷尽毕生力气，诉尽半生深情。
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涣散、消散，最后凝望着她的模样，彻底归于沉寂。
那双眼睛慢慢无神。
这个爱她的人没了。
辛乔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这一点。
这一刻，辛乔心口骤然空了一大块，疼得浑身发颤，眼眶通红酸涩。
也是在邢厌落葬的那一刻，辛乔终于知晓了后山修筑的秘密。
那是一座深埋地下二十余米的偌大合棺陵墓。
通体磐石浇筑，密闭无尘，隔绝四季寒暑，地底深处寒凉刺骨，静谧永恒。
寒意侵骨，
因为在地下二十多米下，所以非常寒冷。
寒冷到什么地步呢。
接下来三年，男人们的身体接二连三的衰败下来，辛乔强忍心痛把他们一一送了进去，而邢厌躺在那里，还眉目如初。
自此，别离接踵而至，无人幸免。
往后三年，昔日伴她左右的众人，身体接二连三衰败垂暮。
洛浔温润落幕，白荇安然长眠，漆与墨、漆与白相伴归去，季清吾、燕却次第辞世。
每一次送别，都是剜心之痛。
辛乔强忍彻骨的心寒与孤独，亲手将一个个陪她半生的人，轻轻送入合棺地宫……
偌大桃源，日渐空旷，热闹尽褪。
又一年深秋，万物归寂。
虚则感知大限将至，不愿让她再费力气送别、再添悲痛。
他趁着尚且能动，独自缓缓挪步，一步步走向后山地宫。
不过短短一段长路，便耗尽了他所有气力，眸色飞速涣散，身形摇摇欲坠。
辛乔疯了一般追上前，从身后狠狠将他拥入怀中，死死抱住苍老孱弱的他，积攒了数年的悲痛轰然崩塌，声音嘶哑破碎。
“不要走……虚则，不要离开我……”
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，滴在他布满岁月痕迹的苍老面颊上，温热又绝望。
虚则艰难地抬了抬眼，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，语气依旧温柔悲悯，通透又缱绻，轻轻抚平她所有的崩溃。
“不哭，乖了。”
“我只是死了，又不是不爱你了。”
一句话，轻飘飘落地，却瞬间击碎了辛乔所有伪装的坚强。
心神俱裂，寸寸崩塌。
她终于再也撑不住，埋在他肩头，肆无忌惮，嚎啕大哭。
这一生的相遇、相伴、温柔、别离，所有圆满与遗憾，所有欢喜与悲痛，都倾泻而出。
繁华落尽，万般归空。
待到哭声渐歇，偌大桃源，十人相伴，九人先后归眠地宫。
最后留在她身边的，从头到尾，竟然只有元扉。
他素来是十人之中最温和、最内敛、最不显锋芒的那一个。
不争不抢，默默付出，半生操劳，永远隐在众人身后，替她打理所有俗务，抚平所有琐碎。
明明身为纯粹凡人，没有逆天体质，没有大道加持，却比所有人都坚韧。
看着满目空寂的庭院，看着身边日渐苍老、唯一仅剩的元扉，辛乔心底生出些许惶恐。
她怕。
怕最后一个陪她的人，也会离她而去，留她孤身一人，守着空山孤墓，岁岁孤寂。
可天命难违，岁月公平，从不偏爱任何人。
没过多久，辛乔超脱漫长岁月的躯体，也开始缓缓衰败、枯竭。
生命力一点点流逝，身体日渐轻盈，也日渐虚弱。
可这一刻，她心底没有恐惧，没有不甘，反而莫名松了长长一口气。
太好了。
不用再独自一人，目送所有人离开。
不用再忍受漫长孤寂，守着无尽岁月，思念故人。
弥留之际，年迈的元扉依旧脊背挺直，一如年少模样，从未弯折。
他用尽最后所有力气，温柔将日渐虚弱的辛乔紧紧拥在怀里，声音温柔沉稳，抚平她所有不安：“乔乔，不怕。我陪着你。”
他抱着她，一步步走入深埋地底的合棺陵墓。
看着怀中人渐渐失去呼吸、眉眼安然沉寂的模样，那双苍老的眼眸里，依旧残留着年少时的瑰丽深情。
豆大的泪珠重重砸落，滴在她微凉的脸颊上。
他静静望着身侧一字排开、静静长眠的九位兄弟，望着最中间安然熟睡的邢厌，红着眼眶，轻轻轻笑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各位兄弟，可不要怪我呀。”
“要怪，就怪你们走得太早啦。”
“最后，只能我抱着宝贝安息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促狭，又带着强忍的悲痛。
他小心翼翼挪动身躯，移开洛浔，将他换到最外侧、自己的位置。
他抬手，指尖颤抖，轻轻按下棺盖闭合的机关。
厚重的磐石棺盖缓缓落下，隔绝了世间最后一缕光线。
幽暗密闭的石棺之内，元扉艰难侧身，用尽最后力气，将安然长眠的辛乔紧紧、紧紧拥入怀中，四肢贴合相守。
最后，他指尖轻颤，按下了最后的崩塌机关。
下一瞬——
轰隆——！
震彻山野的雷鸣巨响轰然炸开，地动山摇，乱石崩飞。
整座桃源后山，缓缓向内塌陷、合拢。
漫天尘土飞扬，群山归墟，大地闭合，将这一方数人合葬的秘境，永远封存于世间地底，无人知晓，无人惊扰。
“宝贝，等我……”
乱石轰鸣的巨响声中，仿佛有呢喃细语，从轰隆声里穿出……
从此，桃源归寂，山河安眠。
而她在世间留下的传说，只待后人仰望论断。
（古代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