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取来无数好物,满满当当塞给他,看着他捧着礼物笑得开怀,心底那点异样才稍稍抚平。
辛齐在桃源小住数日,日日伴在阿姐身侧,惜取这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。
可他终究是峪国之主,身负山河龙脉气运,不能久离朝堂、久弃万民。
数日过后,纵使万般不舍,也必须启程归朝。
离别之日,辛乔登高立在桃源云阶之上,静静目送他的车马远去。
蜿蜒山路曲折绵长,车马渐行渐远,行至山路中段,车帘忽然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。
辛齐探出头,遥遥望着山顶立着的那道白衣身影,用尽毕生气力,遥遥大喊一声:
“阿姐——!”
风声穿谷,遥遥回荡。
这一声呼唤,跨越数十年光阴,恍惚间仿佛一瞬回到年少岁月。
那时她尚年少,他尚垂髫,岁岁相伴,从无别离。
辛乔立在山巅,眼底瞬间漫起迷惘空落。
半生俗世烟火,半生桃源归隐,故人渐老,流年不返,万千心绪涌上心头。
她唇瓣轻启,清声漫吐,随晚风缓缓落音。
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
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”
话音未落,天际骤然暗沉。
轰隆——!
一声沉雷巨滚,不惊不怖,却震彻整片桃源云海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通透澄澈,似九天鸿音落凡尘,空灵、绵长、缥缈,带着看透世事的洒脱,又藏着故人别离的缱绻惆怅。
两种极致相悖的情绪,被她一语融尽,漫过山峦、穿过云海、追着远去的车马,层层叠叠荡向远方。
山间异象随诗而起。
原本澄澈无云的长空,缓缓卷动清白雾絮,流云随字句流转,长风绕着山巅盘旋不息。
枝头落花无风自舞,漫山芳草齐齐俯仰,整座桃源灵气翻涌,静谧浩荡,超凡脱俗,仙气漫天。
远在路上的辛齐,明明车马疾驰、渐行渐远,却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山巅传来的每一句诗。
她的声音太干净,太辽阔,也太落寞。
辛乔抬眸望断长空,眼底微红。
“长风万里送秋雁,对此可以酣高楼。
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。
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。”
长空万里长风浩荡,流云翻卷成层层浪涛,天际隐隐浮起清辉月华,明明白昼,却有星月虚影隐现。天地似在随她诗文共鸣,壮阔浩荡,又温柔悲悯。
路上的辛齐早已湿了眼眶,老泪纵横,死死望着桃源的方向,喉头哽咽难言,一遍遍无声念着:阿姐……
山巅风更大了,吹得她白衣猎猎翻飞,眼底怅然渐散,余下半生通透洒脱。
她字字轻缓,却震彻山海。
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。
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”
诗句落尽的刹那。
漫天流云骤然舒展,长风归静,惊雷敛声,满山飞花缓缓落定,所有天地异象缓缓褪去,重归桃源亘古的清宁平和。
“此名《桃园送别阿弟》……”
……
一月光阴转瞬即逝,桃源世外岁月无声,俗世山河却已更迭新章。
一封来自峪国的加急书信,辗转千山万水,终是送入了桃源深处。
辛齐走了。
寿终正寝。
昔日那个步步追随她、一生敬她爱她、守着山河兢兢业业一辈子的弟弟,彻底长眠于他守护一生的土地。
峪国帝位,由辛乔的大女儿平稳承袭,朝野安定,万民归心,无半分动荡。
辛乔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纸,指尖微凉,久久凝立在桃树下。
那一刻,她心里格外平静,平静到近乎冷漠。
没有汹涌的悲伤,没有骤然的落泪,只剩一片空空的茫然。
她甚至觉得自己太过凉薄。
相处半生的至亲离世,竟连最基本的悲痛都淡得无影无踪。
直到数日之后,几辆古朴的马车驶入桃源。
是她的大女儿。
风尘仆仆,衣染风霜,一身帝王朝服尚未褪去,怀里小心翼翼抱着满满一箱物件,层层锦缎包裹,护得妥帖至极。
全是积木。
是辛乔年少时,年年岁岁、岁岁年年,送给辛齐的那些积木。
几十年寒暑,无数套零散积木,被辛齐日复一日、一块一块耐心拼合,完整收纳,无一缺失、无一破损。每一套都拼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,妥帖封存,留存至今。
箱子打开的瞬间,整整齐齐的成品积木映入眼帘,错落堆叠,摆满一方地界。
辛乔望着满箱整齐的积木,鼻尖骤然一酸,喉咙瞬间像是被滚烫的棉絮死死堵住。
隐忍了许久的哽咽,猝不及防涌上喉头。
她忽然意识到,她正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,之后还会经历。
有人留在旧时光里永远离去,有人只能隔着岁月遥遥回望。
从今往后,俗世故人、至亲血脉,只会越来越少,这场漫长又孤寂的别离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岁月不歇,又是二十年悠悠淌过。
桃源依旧花开四季,安稳无扰,可身边人的岁月,终究有了尽头。
最先的是邢厌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总爱独自去往桃源后山,一待就是整日。
后来干脆召集了其余八人,九人联手,不召任何工匠,不借任何外力,十人轮流不休,日日开凿、打磨、修筑,耗整整三年光阴,在后山地底默默造着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建筑。
辛乔数次路过,看着后山被平整的山体、隐秘的通道,看着他们神色郑重、闭口不谈的模样,满心疑惑,全然看不懂他们究竟在造何物。
她追问:“你们到底在造什么?”
每一次,洛浔都只是温柔含笑,眼底藏着沉甸甸的温柔,轻声安抚:“别急,乔乔,是好东西。”
众人皆守口如瓶,默契至极。
辛乔见他们不愿多说,便也不再追问,任由他们默默筹备,只当是众人闲来无事,寻些事打发悠长岁月。
可她终究低估了宿命,低估了因果轮回。
邢厌一生踏遍暗夜,执掌杀伐,半生浴血,双手染尽世间戾气,斩孽诛恶无数。
杀伐之道最耗命格,最重因果。
他这辈子无人敢敌,无惧天地,无惧鬼神,却唯独逃不过日积月累的业债反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