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不大,比他在红旗乡家里的灶房还窄一些。
靠墙砌着一口灶,灶上支着一口铁锅,盖着裂了缝的木板锅盖。
墙根是一口半人高的水缸,缸口盖着半块木板,木板上放着一只白铁水瓢。
靠窗的矮桌上摆着三个暖水瓶,竹壳子上红漆写的字已经褪了色。
彭羿走到水缸前,把木板轻轻揭开一条缝。
水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晃了一下,又静下来。
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瓶安眠药,白色的塑料瓶攥在手里,拧开盖子,把整瓶药片一股脑儿倒进水里。
药片入水无声,先是浮在面上,再慢慢沉下去,只留下几圈极细的波纹。
他又走到矮桌前,拿起那三个暖水瓶,挨个拔下木塞。暖水瓶还是温的,瓶口冒出一点白气。
他转手又取出一瓶安眠药片,均分成三份,捏碎了,借着小窗外漏进来的天光,把粉末倒进三个瓶口里,又用木塞塞紧,拿手轻轻晃了晃,再放回原处。
他做完这些,又站在灶边,把碰过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,然后推门出去,重新回到老槐树下,借着墙头那几块旧砖,三两下爬回树上。
这一次他不再动了,把自己卡在那根最粗的树杈上,像长在了树上似的。
天很快黑透了,先是后院的灯亮了,接着前院也亮了起来。
两个下班的男人一前一后进了中院,一个高,一个矮,都穿着蓝布工作服,手里各提着个旧饭盒,他们脚步很重,进来就大声说着厂里的事。
“今天粮站来了批东北苞米,主任让卸了整整一卡车,我这腰都快折了。”高的那个边说边揉腰。
“你还有苞米卸,我们煤厂今天检修,我在煤粉堆里钻了一下午,鼻子里到现在还是黑的。”矮的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拿手电照了照自己的脸。
两人说笑着进了厨房。
彭羿听见屋里传来洗脸泼水的声音,接着是打火点灶,锅铲碰着铁锅的哗啦声。
不大一会,老周回来了。
他今天穿的那件灰布罩衫,头上没戴帽子,花白的头发在门口那盏小电灯下泛着光。
他进门时,先朝西厢房门口点了个头,说了句您忙着呢,又朝东厢房那边打了个招呼,声音里带着股读书人的客气。
“周先生回来了?今儿棋局散得早啊。”东厢房的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在围裙上擦着。
“散得早,散得早。天冷风大,棋盘都快掀了。”
老周笑着应道,脚步却不停,径直穿过中院,走到正堂廊下,才停住脚,转身朝院子四角扫了一眼。
彭羿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。老周那一眼扫得极快,却很准,像猎人在清点林子里每一处能藏身的树影。
他先看东墙根那几口大缸,再看西厢房窗下那堆蜂窝煤,又仰头看了看院门两边的墙头,又往老槐树方向看了一眼,才推门进了正堂。
彭羿屏着呼吸,等老周关上门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学生模样的半大小子跑进院子,手里抱着个书包,边走边喊:“二婶,我饿啦!”
西厢房老太太从屋里出来,往他头上拍了一下:“饿死鬼投胎啊,饭还没好呢。”
再晚些时候,院子里真正热闹起来。
几户人家的灶间都亮着灯,锅碗声此起彼伏,一条狗从后门方向跑进中院,灰不灰黄不黄的毛,个子不大,跑起来四蹄乱颠。
它先在井台边嗅了嗅,又跑到墙根下刨了两把,忽然停下来,昂着头,鼻子一抽一抽地往彭羿藏身的老槐树底下凑。
彭羿浑身一紧。
那狗越走越近,鼻子贴着地面,尾巴也落下来,像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。
它在树根旁停下,转了两圈,忽然仰起脖子,往树上看。
彭羿没等它叫出声,意识已经沉进空间,在彭宇给他奶奶备的那堆吃食里胡乱一翻,摸出两根火腿肠和一块巧克力。
他把火腿肠用牙齿咬着剥开皮,又把巧克力掰成两半,趁那狗还没来得及张嘴吠叫,手一扬,把火腿肠和巧克力轻轻抛到离树根三四步远的地方。
那狗耳朵一竖,低头一看,先凑过去嗅了嗅,随即尾巴摇起来,三口两口把火腿肠吞了,又舔了舔地上的巧克力渣,竟是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“灰灰!灰灰!死哪儿去了!”矮个男人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剩饭,站在门口喊。
那狗听见主人叫,回头望了一眼,又低头把地上最后一点巧克力沫子舔干净,才撒开腿朝主人跑过去,尾巴摇得像扫帚。
彭羿这才觉得后背一凉,棉袄里的汗已经湿了里衣。
他不敢再动,闭着眼,把自己贴在树干上,只留两只耳朵听着。
吃饭声、说话声、刷锅声,一直闹到十点多才慢慢歇下去。
正堂和厢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有廊下那盏小电灯还亮着,夜风从墙头翻进来,刮得槐树枯枝簌簌响。
彭羿在树上一直等到后半夜两点多,才又拿出热成像仪,把整个院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。
正堂三间屋,都有人了,老周躺在里屋炕上,头朝里,身子蜷着,像只瘦长的虾。
外屋两个工人一高一矮,分头睡在两张木板床上,一个仰着,一个侧着,被子都蹬得有些散。
东西厢房各有一户人家,大人都并头躺着,有个半大小子睡在当屋的地铺上,一只胳膊伸得老长。
那条叫灰灰的狗趴在东厢房墙根下,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都没动静了,都睡熟了。
彭羿把热成像仪收好,轻轻从树上溜下来,贴着墙根,朝正堂摸过去。
彭羿刚走到院子中间,那条狗猛地支起身子,耳朵竖起来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。
还没等它扑出来,彭羿右手已经多了一把麻醉枪。
他半跪在地上,枪口一抬,几乎没有瞄准,一颗小针管脱膛而出,正扎在狗的后胯上。
那狗“呜”地一下,软着腿往前栽了两步,又硬撑着朝彭羿这边歪歪斜斜地扑。
彭羿没动,等它又往前挪了半步,才轻轻伸手按住它的背,把它慢慢放倒在墙根下,拔出了扎在它身上的麻醉针管。
那狗张了张嘴,腿一蹬,眼珠子就定了。
彭羿蹲在那儿等了几秒,听不到别的动静,才站起身,绕到正堂门前。
堂屋的门果然从里面闩上了。
他拿出一把细长的螺丝刀,从门缝里探进去,想拨那门闩。
可刀尖刚碰到门闩,就听见木头里面“格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铁片把门闩卡住了,任他怎么左右拨弄,纹丝不动。
他又换了个角度,把螺丝刀斜着往里探。
那门闩后头果然有机关,门板内侧另有暗槽,外面看着是普通门闩,里头却被一块倒钩样的铁片锁死,用蛮力根本拨不开。
彭羿试了几次,额头上见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