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双手接过豆浆碗,捧到嘴边,先试探着喝了一口,然后便再也忍不住,咕咚咕咚地灌下去。
他放下碗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嘴,眼睛又盯住那个包子。
彭羿把包子塞进他手里:“吃吧,你要是不够,我再去给你买。”
那孩子哪里还顾得上说话,低头就是一大口。
包子的肉汁从嘴角溢出来,他忙不迭地用手去擦,又伸出舌头去舔手指头,半天才把嘴里的咽下去,抬头看彭羿时,眼里已经汪了一层泪花。
“慢点吃,”彭羿蹲下来,平视着孩子的眼睛:“你叫什么?家住在哪儿?”
“我,我叫狗蛋。”那孩子把剩下的包子往嘴里塞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
“家就在旁边巷子里,走到最里头那家。我爹我娘是扫大街的,天不亮就上班走了,没人给我做饭。”
彭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是店旁的一条窄巷子,巷口立着个倒垃圾的铁皮箱,再往里去,黑乎乎的看不清楚。
“你爹娘天天这个时辰出门?”彭羿问。
“天天,天天都这样。”狗蛋点头,又舔了舔手指头。
“他们说要早起扫街,不扫干净了,单位要扣分。我爹说,等歇班了给我买糖火烧吃。”
彭羿“嗯”了一声,又往街面上望了一眼。
几个上早班的工人已经走到街口,离局长家大门不远了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狗蛋,脸上的神情认真起来。
“狗蛋,我想请你帮我个忙。”
彭羿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柔:“帮成了,明天我还请你吃包子,吃大肉包子,管饱。”
狗蛋的眼睛刷地亮了:“真的?什么忙?”
彭羿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把彭宇写好的那封举报信从怀里取出来,那信包在一个旧信封里,封口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你替我把这封信,送到那边的红砖院门口。”彭羿用手指了指局长家属院的方向。
“就是那个有解放军站岗的大门。你把这封信交给门口值班室里的解放军同志,就说是很重要的信,得亲手交给局长本人。”
狗蛋歪着头,听得很认真,又顺着彭羿的手指看了看那个大门:“是不是那个亮着灯的小房子?”
“对,就是那小房子。”
彭羿点头:“你把信交给他,然后就回来,别跟他说是谁让你送的,记住了吗?”
狗蛋抹了把脸,挺起小胸脯:“记住了!交给他,就回来。”
彭羿把信交到他手里,又叮嘱了一句:“你走过去的时候,别跑,慢慢地走。到了门口,解放军叔叔问你是干啥的,你就说送信。”
狗蛋把信紧紧攥在手里,信纸被他捏得有些发皱。
他抬头看着彭羿,大眼睛里满是认真:“叔叔,你是啥人呀?咋不敢自己去送?”
彭羿本来已经准备放他走,听他这么一问,心里略一犹豫,旋即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。
他重新蹲下身子,凑到狗蛋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不瞒你,我是地下党。”
狗蛋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,小嘴张成了个圆圈,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重复:“地,地下党?”
彭羿重重点头,抬起手指在嘴唇边比了个嘘。
“对,所以我不能出面,这信很重要,是给国家办大事的。你帮我送了信,就等于帮了地下党。帮了地下党,就是好人。你们老师是不是教过你,好人才会帮地下党?”
“教过!教过!”狗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,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老师说过,地下党是革命同志。叔叔,你放心,我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!”
他说完,把信塞进棉袄内兜,还拿手在外面按了按,仿佛揣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。
然后他挺直腰板,朝彭羿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少先队礼,转身便往家属院大门走去。
彭羿没有急着走,他退回到早点铺门口的柱子后头,又往旁边闪了一步,躲进那窄巷口一家杂货铺的墙凹处。这里的视线刚好能穿过半条街,看见狗蛋那小小的背影。
狗蛋走得果然很稳,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小脚丫不慌不忙地迈着。
快到家属院门口时,他还回头朝早点铺这边望了一眼,没看见彭羿,便又扭回头去。
彭羿远远看见他走到那红砖大门前,被一名穿蓝制服挎着长枪的保卫员叫住。
保卫员很警觉,一手按住枪带,弯下腰问着什么。
狗蛋仰着小脸,很大声地答了一句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
保卫员没有马上接,先朝四下张望了一眼。
彭羿赶紧把身子又往墙后缩了缩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那保卫员见街上没什么异常,才接过信,又问了几句。
狗蛋伸手指了指彭羿刚才所在的早点铺方向,大概是在说有人让他送的。
保卫员又往那边看了一眼,彭羿已退回墙后,连半只眼睛也不露了,身体紧贴着墙面,生怕被保卫员看见。
过了约莫半分钟,他再探头时,那保卫员已经拿着信回了值班室。
狗蛋也转过身,迈着小步子往回走。
彭羿一直等到狗蛋回到早点铺跟前,才从墙后闪出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送去了?”彭羿问。
“送去了!”狗蛋跑得气喘吁吁,小脸通红。
“解放军叔叔还夸我,说我是个红小兵!”
彭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,掏出二斤粮票和两块钱递给他。
“你本来就是红小兵,这个给你,明天你自己买包子吃。”
狗蛋笑得咧开了嘴,伸手接过粮票和钱,那顶破帽子歪得更厉害,他用手扶了扶,朝彭羿挥了挥,便一溜烟钻进那条窄巷子里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彭羿也转过身,朝与家属院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。
信送出去了,剩下的就是等,等局长看见那封信,那帮特务绝对跑不了。
彭羿一路走到汽车站,等上了去农科院的公共汽车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找了个最后面的位置坐下,把脸藏在车窗旁。
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大半个钟头,到站时,太阳已升到东边那片灰屋顶上头,亮是亮了,却没有多少暖和气。
彭羿下了车,没有马上进农科院。
他先在离门口不远处的一排平房后头站住脚,前后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自己,才转身钻进一条只容一人的窄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