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窄缝是两栋旧库房之间的夹道,平时堆着些破筐烂篦,地势低洼,又背阴,就是大白天也少有人来。
彭羿躲在里头,把夜行衣脱下,换回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,又从空间里取出一条湿毛巾,把脸和脖子上的灰土擦干净。
末了,他把头发用凉水抹了两把,又用袖子擦干,整个人才重新有了几分白天的样子。
他在空间里翻腾了一遍,挑了一头最肥的野猪。
这头野猪是一百多斤的大家伙,毛光皮亮,嘴里扣着两截白生生的獠牙。
他又挑出一只前些天收进来的冻山羊,那羊是狼群粮仓里刨出来的,冻得跟石头一样硬,四条腿僵着,尾巴直挺挺地翘着。
彭羿用麻绳把野猪和山羊都捆了个严实,又在自己两肩上缠了条厚布,防勒防滑。
然后他半蹲下身子,一手抓野猪的一条后腿,一手抓山羊的两只前蹄,猛一较劲,生生把两个大家伙从窄缝里拖了出来。
那野猪皮糙肉厚,一路上摩擦得沙沙响,山羊则像半截冰砣子,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彭羿咬着牙,一步一挪地往农科院大门走去。
远远地,门卫室里的老赵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,见有人朝大门过来,本没在意。
等那人走近了,他抬头一看,嘴里一口水差点喷出来。
“嗬!小彭!你这是干啥?这是啥?”老赵头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,推开门就冲了出来。
“野猪!还有羊!”彭羿喘着粗气,龇牙笑了笑:“赵大爷,您给开个门,我这可拖不动啦。”
老赵头跑过来想帮忙,可看看野猪那獠牙,又看看山羊那对尖角,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,到底没敢真抓。
他围着一人一猪一羊转了两圈,忽然一拍脑门:“你等着,我去喊人!”
说完转身就往院里跑,两只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,边跑边扯着嗓子喊:“来人呀!彭羿打野猪回来啦!还打了只羊!都出来搭把手!”
彭羿还没反应过来,那老头已经跑没影了,只留下他一人站在大门口,肩上搭着麻绳,脚边躺着两个硬邦邦的大家伙。
院里院外路过的人都朝他这边看,几个早到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远远站着,交头接耳,谁也不敢上前。
彭羿无奈地笑了笑,把肩上的厚布扯下来,蹲在旁边歇气。
不多时,院子里呼啦啦跑出来十几个大小伙子。
跑在最前头的是林文舟,他光着个脑袋,棉衣扣子都没扣严,一看见彭羿,就咧开嘴直笑。
“好家伙,这是野猪?这么大!还有只羊!”
林文舟绕着野猪转了两圈,伸手在猪腿上拍了拍,又去摸山羊的角。
“你一个人怎么弄回来的?路上没碰上狼吧?”
“就是碰上了,也不够这野猪撞的。”彭羿站起来,活动着被麻绳勒麻的肩膀。
“先别瞅了,帮我抬进去。”
一群年轻人呼啦一下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抬野猪。
野猪太沉,前头两个人,后头两个人,还抬不起来,最后林文舟又招呼来两个路过的门卫,才勉强离了地。
那头冻山羊倒轻些,可两条后腿冻得打不过弯,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搭着,半拖半抱地往里送。
一大帮人说说笑笑,浩浩荡荡地往食堂方向走,甚至有人声情并茂的唱起歌:“猪呀,羊啊,送到哪里去呀,送到那抠门的食堂里。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。
“彭羿,你这一趟进山,怎么连羊也打上了?野猪还说得过去,野羊可机警得很。”
“碰巧了,那羊站在崖边上,自己脚滑摔下去,我下去捡的。”彭羿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好家伙!你那是什么运气!别人进山连根野鸡毛都见不着,你倒好,野猪自己撞枪口,野羊自己摔崖下。”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啧啧连声:“我要有你这运气,还搞什么农业,早进山当猎户去了。”
彭羿大笑:“那不行,你们是给国家搞科学的,比打猎重要。我打猎也就是给咱们灶上添点荤腥,让大伙儿干起活来更有力气。”
正说着,张克勤闻讯赶来了。
他仍穿着那件灰呢子外套,只是袖口上沾了半片菜叶,像是刚从食堂那边过来。
见众人抬着野猪和山羊往食堂走,他先是一愣,随即加快脚步迎上来,在野猪前站定,上上下下看了几眼,连连点头。
“小彭,你这一趟可了不得。我这辈子吃过野猪肉,也见过羊,可还没见谁把一整头野猪和一只整羊从山里弄回来的。你一个人进山,没伤着吧?”
彭羿摆摆手:“张主任放心,我从小就在山里跑,这点事不算什么。就是走了一夜山路,脚底下磨出两个泡。”
张克勤仔细瞧了瞧彭羿的脸色,见他除了有些疲惫,精神却还好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他伸手在野猪背上拍了一巴掌,声音也高了:“好!今天院里食堂正好缺油水。你这两样东西,我让食堂中午就做上。野猪和羊都归公家,回头我让会计给你算钱。”
彭羿连忙摇头:“张主任,这钱我不能要。我这几日吃在院里,住在院里,光吃饭就算占了大伙儿的便宜。这两样,就是给咱们农科院打打牙祭,补补身子。您要给钱,那就是瞧不起我彭羿了。”
张克勤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赞许,也有几分心照不宣。
“行,那就不给钱。”他凑近一步,貌似无意的开口。
“不过有件事我先跟你透个底。这院里,已经定了,要派人去你们县里选春播试验田。具体落实的人,就是林文舟。”
彭羿抬起头,正对上张克勤那双浮肿却精明的眼睛。
“你回去以后,有什么需要,直接找文舟。他是咱们院里负责这项工作的。你们大队想争取试验田,好好配合文舟就是。”
彭羿连声道谢,又替队里老老小小谢了张克勤。
张克勤摆摆手,让大伙把猎物抬到食堂后厨,又交代食堂师傅们好生收拾,中午给大家做顿好的。
人群闹哄哄地散了。
林文舟落在后头,走上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彭羿:“张主任跟你说话,我都听见了。试验田的事,你放心。等我把手头这摊子稳住,就下去办。你们红星大队,我一定重点考虑。”
彭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望着前头那些年轻人抬着野猪和山羊往食堂后厨走的背影,听着他们一路说笑打趣,只觉得这京城的天,似乎也不那么冷了。
等回到宿舍,彭羿关起门来,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。
远处食堂那方向,正飘出第一阵炖肉的香气。
他嗅了嗅,竟也觉得有些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