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擦亮,老钟头就砸响了彭羿家的大门。
那两扇厚木门被敲得咚咚响,震得建军从窝里窜出来,冲着门口狂叫。
彭羿刚把苏晚晴扶到廊檐下坐着,听见门响,朝建军摆摆手,那狗通人性,立刻不叫了,夹着尾巴蹲到墙根下。
彭羿拉开门,老钟头正拄着膝盖喘气,满头满脸的汗,那件旧军大衣敞着怀,里头的灰布褂子也湿了半截。
他一见彭羿,气都来不及匀,一把抓住彭羿的胳膊:“快!乡里来人,要你到派出所去!说是有重大行动,叫你参加!二小也在!”
彭羿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明白了。
他二话没说,转身朝屋里喊了声:“晚晴,我上乡里一趟,你和小梅别等我吃饭!”
说完把外套往肩上一搭,大步出了院门。
骡车到乡派出所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派出所门口挤满了人,一辆灰绿色卡车停在路中央,车斗里站着七八个民警,个个背着枪,神色紧张又兴奋。
二小在车斗最里侧,脸色还是黄的,但比昨天多了几分神气。
他看见彭羿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。
赵所长从大门里小跑出来,一见彭羿就乐得合不拢嘴。
他一把抓住彭羿的手:“彭羿!你可算来了!我还怕你进山打猎去了呢!今天这事,非得你在场。二小昨天晚上找了我,说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撞见一个洞,里头全是日本人的枪炮。我连夜把人召齐了,就等着你带路一起进山!”
“赵所长,您这动静可不小。”
彭羿故作惊讶,朝车斗里扫了一眼:“全所都出动了?”
“除了两个值班的全所出动!还从乡里武装部借了四个民兵,加上你,一共十二个。”
赵所长声音压了压,凑到彭羿耳边。
“二小咬死了,说那地方只有他找得到。他一个半大小子,又带着伤,我不放心。你在山里比我们谁的路都熟,万一有什么岔子,有你在,我踏实。”
彭羿点点头:“行,我跟着走,只是赵所长,二小这还戴着铐子呢。山里路险,万一他摔了,反倒耽误事。”
赵所长想了想,朝车上一招手:“小刘,把陈二小的铐子解了。有彭羿在,不怕他跑。”
小刘应了一声,爬上车给二小解开手铐。
二小活动着手腕,抬眼看向彭羿,嘴角飞快地牵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队伍即刻出发,彭羿没坐卡车,赶着骡车跟在后面。
卡车在乡道上颠了半个多钟头,进了山就不走了。
众人跳下车,背着干粮、枪支和几捆绳子,留了一个人看车,其他人沿着山道徒步往里走。
彭羿走在二小身侧,借着拐弯和爬坡的当口,一次又一次地指路。
“二小,你说那地方在鹰嘴崖,崖下有条土路,路头被灌木盖住了,对不对?”
彭羿声音不高,刚好够前后几个人听见。
二小赶紧点头:“对,对,灌木后面是条旧路。”
“那你得往东拐,老熊岭后头有片林子,过了林子朝北看,能瞅见一道像鹰展翅的崖头。”
二小便装模作样地朝远处望了望,手往北一指:“那边,就在那边。”
赵所长跟在后面,擦了把汗:“二小,你小子可别带岔了。这山里要是转出去,晚上可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二小挺了挺胸:“赵所长放心,我认得路。那地方我打猎常去,闭着眼都能摸到。”
彭羿在心里笑了。
二小虽然不识字,记性却好,昨天教他的路线,一个字没错地记住了。
到了傍晚,一行人果然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。
三面环山,背风,旁边还有一条细泉从石缝里渗出来,赵所长下令宿营。
几个年轻民警七手八脚地砍柴、搭灶、铺干草,彭羿则从褡裢里翻出一大包腊肉,拿匕首切成厚片,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。
那腊肉是年前苏婶腌的,肥瘦相间,烤到卷边时,肉香混着松柴的气味,飘得满山坳都是。
几个民警蹲在火堆旁,眼睛都直了。
彭羿先把最肥的几片递给二小,又分了给赵所长,自己留了块瘦的,慢慢嚼。
“这肉补身子。”彭羿拍拍二小的肩。
“多吃点,你这几天在里头没沾油水,瘦得跟猴似的。”
二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含含糊糊地答应着,眼圈却有些红。
他知道彭羿这是在给他撑面子,让他在赵所长跟前重新挺直腰杆。
赵所长啃着一块烤得焦香的腊肉,油顺着嘴角往下淌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他朝火堆里添了根柴,火光把他那张疲惫的脸映得红扑扑的。
“彭羿啊,我跟你说句心里话。”
赵所长拍拍手上的油:“只要明天找见那个洞,里头的东西真像二小说的那样,我保证,二小这个事,戴罪立功,不追究了。我还给他打报告请功!”
彭羿往赵所长身边凑了凑。
“赵所长,您想想,这事要真成了,您这是给国家起出来一整个军火库。别说二小,就是您,那也是大功一件。到时候县里一报,市里一奖,您这所长的帽子,说不定就该换成局长了。”
赵所长哈哈大笑,笑到一半又憋回去,生怕让手底下人听见。
他拿手指点了点彭羿:“你小子,就是个人精。我赵某人混了半辈子,能交上你这么个朋友,值了。一次立功兴许升不了,可待遇往上一调,那是稳稳的。”
彭羿笑着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松枝:“那您可别忘了咱们红旗乡。将来高升了,多照顾照顾我们大队。”
“那还用说?”
赵所长一挥手,朝周围几个民警喊:“都听见了?明天要是找着东西,谁都不许乱动,先护住现场!等县局来接管!”
众人齐声应了。
第二天午时,彭羿和二小领着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鹰嘴崖的轮廓终于在云雾里露出来。
那绝壁像一只展开双翅的老鹰,崖下林木稠密,灌木缠得厉害,果然有一条被荒草掩住的旧土路。
二小走在最前面,彭羿紧跟其后。
二小假装凭着记忆往东绕,彭羿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提醒:“二小,你昨天说那洞口在半山腰,外头有棵歪脖子野杏树,树后是石头堆,是不是前头那棵?”
二小抬头一望,果然看见半山腰处探出一棵歪脖子野杏树,枝头刚冒出几片嫩叶。
他心头一热,脚底生风,带着众人攀上去。
洞口被石头封得严严实实。
大的足有半人高,小的也像石磨盘,错落着堆成一片,和崖壁几乎融为一体。
若不是二小指出来,外人就是把脸贴上去也未必看得出。
赵所长站在洞口前,嘴张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我的天!这地方,神仙也找不着啊!”
他一声令下,十几个壮汉一拥而上,搬的搬,撬的撬。
彭羿也上去搭手,把最大那块石头往旁边一别。
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洞口才慢慢露出来。
一股冷风从里头钻出,带着铁锈和硝烟混杂的潮气。
赵所长亲自打着手电往里照,光柱照见深处那扇半开的铁门。
他手一抖,手电差点掉地上,转身就喊:“小刘!小周!你们几个立刻回派出所,打电话给县局!就说红旗乡发现日本遗留军火库,请求立即派人接管!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