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彭羿就喊来苏婶全家，说起要送石头去乡里上学的事，并且表示上学的费用都由他出了。
苏婶一听这事，激动得在灶房门口转了好几圈，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，连说了三遍“石头要当学生了”。
苏老三蹲在廊檐下抽旱烟，一声不吭，可那烟袋抽得比平时快了一倍，烟锅里头的火星子一明一灭，照得他半张脸都亮堂堂的。
苏晚晴则把自己关在里屋，翻出藏了大半年的新棉布，准备给石头赶书包。
忙碌了半天，等快中午亮时，一只方正挺括的蓝布书包才搁在了桌上。
书包四角包了边，正面还绣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，用的是彭羿上次从县城扯回来的红丝线，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苏小梅看着眼热，把书包拿在手上不肯放下来。
彭羿笑着说干脆把她一起送去上学得了，苏小梅纠结了半天，终于放下书包，躲到苏晚晴身后：“我不去，二姐说上学还会挨老师打板子的。”
大伙被苏小梅逗笑了，彭羿让石头干脆住在这，明天一大早就送他去学校。
当天晚上，石头一宿没睡踏实。
天还黑着就从被窝里爬出来，把书包斜挎在肩上，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，又跑到灶房门口照水缸，拿湿手把头发抿了又抿。
苏小梅被吵醒了，揉着眼睛看他，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：“三哥你又不是去娶媳妇，臭美什么。”
石头破天荒地没跟她拌嘴，只把书包带子又紧了紧。
天刚微微亮，彭羿带着石头出了门。
彭羿赶着骡车，让石头坐在身边，骡子一路小跑，蹄子踏在刚解冻的乡道上，溅起点点泥星子。
石头板板正正地坐着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头绞在一起，眼睛却不住地朝前头张望，像要一眼把乡里看个够。
“紧张？”彭羿侧脸问他。
石头先摇头，又点头，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说：“姐夫，乡里的学校，是不是很大？学生是不是比咱队里所有孩子加起来还多？他们会不会欺生？”
彭羿笑了，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，空出来的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彭羿的小舅子，谁敢欺负你？再说了，你又不是去打架的。记住，去学校就干一件事，把书读好。读好了，将来比姐夫还有本事，谁都得高看你一眼。”
石头使劲点了点头，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，骡车在乡街口拐了个弯，往北头驶去。
乡中心小学在乡街北头的一片高台上，坐北朝南，两排灰砖教室夹着一个方正的小操场。
校门是两扇铁栅栏门，门两旁刷着“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”八个大字，白底红边，漆皮掉了不少，但还能认出来。
门左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，上面写着“红旗乡中心小学”六个字。
彭羿把骡车拴在校门旁的杨树上，领着石头进了校门。
还没走到第二排房子，就看见操场上十几二十个孩子正追着一个用破布裹成的球跑。
那球没有弹性，踢一脚滚三滚，可孩子们追得满头大汗，喊声此起彼伏。
靠墙根处，两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字，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
再过去几步，一个穿灰褂子的女老师正敲着半截铁轨，那是上下课用的钟，响声清亮，在乡街北头能传出老远去。
彭羿问了路，一个流清鼻涕的小男孩把他领到第二排最顶头的房子前，指着门说：“那就是王校长。”
“谢谢。”彭羿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，小男孩眼睛都直了，攥着糖一溜烟跑了。
校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。
彭羿站在门口，先整了整衣领，又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，里面传出一声和气的进来。
彭羿领着石头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，靠墙一张老式木桌，桌面上堆着两摞作业本和一盒粉笔头，粉笔盒里剩的那几截，短得都不够捏住。
桌后坐着一个清瘦的老头，花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，戴一副铜边眼镜，镜片厚得像瓶底。
他正拿红笔在一本作业上写着什么，听见进来也没抬头，只问：“啥事啊？”
“王校长您好，我是红星大队的彭羿，这是我弟弟苏石头，想上咱学校念书。”
彭羿刚报出名字，王校长手里的红笔就是一停。
他抬起头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上下打量了彭羿两眼，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，从桌后绕出来。
“彭羿？你就是帮着派出所找着日本人军火库的那个彭羿？”
“就是帮着带了个路。”彭羿笑笑摆了摆手。
“哎呀，年轻有为！年轻有为！”
王校长连说两句，又转身看石头。
他个子和彭羿差不多高，这会儿却像逗小娃娃似的弯下腰，和和气气地问：“多大了？”
“十一了。”石头大声答。
“十一，早该上学了，如今只能从一年级开始补课。”
王校长点点头，又看向彭羿。
“入学没问题，这个年纪，学校收。他以前念过书没有？”
“没正经念过，家里请人教过些字，会写自己名字，会数数，能背两首唐诗。”
彭羿拍拍石头后脑勺：“石头，给王校长背一首。”
石头涨红了脸，小胸脯一鼓，张嘴就背：“锄禾日当午，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。”
“好！好！”王校长连连点头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有底子就好教，娃娃年纪不大，学起来也快。你既然把人送来了，下礼拜一就能来报到，课本桌椅座位这些，我亲自安排。”
说着，他便转身要去拿新生登记簿。
彭羿见状，伸手拦住了他，笑嘻嘻的开口。
“王校长，不忙，石头既然交给学校，吃住花销这些我们交上，除此之外，我听说现在乡里的学校有难处，您给交个底，我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。”
王校长拿登记簿的手停了一下，脸上那点笑意像被什么慢慢冲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