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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回椅子上,摘了眼镜,摸出块灰手绢慢慢擦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。

“小彭,我干了二十多年校长,头一回觉得张不开嘴。”

他把眼镜戴回去,抬起眼看着彭羿。

“咱学校苦啊,乡里这两年公粮补贴一减再减,学校灶上早就停了伙。远路来的娃娃,早晨从家揣个窝头,中午就着凉水啃两口,就算是顿饭。有的孩子连窝头都带不起,只能趴桌子上睡觉,醒着饿,睡了就不知道饿了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喉结滚了滚,眼里像要泛出点什么,又强自压了回去。

“课本铅笔本子,更不用提了。全校一百来个娃娃,能有一套半新课本的都是好的。有些孩子拿废作业纸反面写字,字叠着字,老师看得眼疼,可也没法子。上个月,五年级有个丫头,正上着课就晕过去了。我背到乡卫生所,大夫说,没别的,就是饿的。”

彭羿听到这儿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孤儿堆里,在逃荒路上见过的那些孩子,也是这样的脸,也是这样的眼睛。

“王校长,您别说了。”

彭羿把手按在桌上,声音沉稳而决绝。

“石头的口粮,我按月往学校送,一粒米都不用学校出。另外,我家还有些存粮,过两日我送几袋玉米面来。五十个本子,五十支铅笔,也算我捐给学校的。您看哪个孩子最缺,就给哪个。以后别的忙我帮不上,这点事,我包了。”

王校长浑身一颤。

他猛地站起来,绕过桌子,一把握住彭羿的手,嘴唇抖了好几下,才说出话来。

“小彭啊,你这话,比雪中送炭还金贵啊!我替全校一百多个娃娃谢谢你!我、我这心里~”

他说到后头,嗓子竟哽住了,只能用另一只手在彭羿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,像是一切谢意都拍进这两下里。

彭羿扶他坐下,又让石头正式登了记。

王校长戴上老花镜,一笔一划地把苏建设三个字写在新学期花名册上。

“礼拜一,叫他来找我,我给他安排到第一排靠中间。这孩子眼睛亮,认字快,将来是读书的好料子。”

临出门时,彭羿刚要告辞,王校长又追上来,犹豫了一下。

“小彭,还有个事。供销社这回新进了一批本子铅笔,是正经好货,比街面上那杂牌强多了。可指标紧,学校去批了三回,只批下来可怜一点。你若有门路,帮着问问,也不白叫学校惦记。”

彭羿笑着一口应下:“正好,我这就去供销社办事。王校长,您放心,能批多少,我给您问问。”

从学校出来,彭羿没急着去供销社。

他先到街口那个卖烧饼的摊子前,买了四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,分了两个给石头,自己就着摊主送的一碗热汤,几口送下肚。

看着石头还在慢条斯理的吃着,彭羿在骡车上坐了一会儿,把接下来要办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
他给王校长捐粮捐文具,是早就想好的。

他早就听说乡里小学条件艰苦,如今趁着石头来上学,自己能帮就帮一点,也能让自己小舅子上学不至于挨饿。

粮食不用愁,空间里还剩着不少粗粮,本子和铅笔也好办,供销社里有的是。

彭羿等石头吃完了,赶着骡车往供销社去。

供销社里面和往常一样,几个抱孩子的妇女在柜台前看布,一个老汉提溜着空油瓶从门里出来,正用袖子擦瓶口。

彭羿把骡车靠墙停好,嘱咐石头看着骡车,便迈步进了门。

柜台后的眼镜男正在给一个中年妇女称盐,抬头看见彭羿,远远地冲他挤了挤眼。

彭羿心领神会,也不在店里多转,绕过柜台旁的小门,径直走向吴主任的办公室。

吴主任正坐在桌前,手边搁着个半旧的深绿色铁壳暖瓶。

他抬头看见彭羿,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,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一把抓住彭羿的手,使劲摇了摇。

“小彭,我这左眼皮今儿一早跳到现在,就知道你得来。”

彭羿有点诧异,自顾自在吴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先给吴主任递过去一根大前门,又划火柴给他点上。

“吴主任,什么事让您这么挂记我?”

吴主任吸了一口烟,青烟从鼻孔里徐徐钻出来,他也不看彭羿,只瞅着对面墙上那面掉了漆的木挂钟,语气神秘的很。

“有好事,就是上回跟你说的工作指标的事,正式在编,吃商品粮,将来还能顶班转岗。这样的好事,红旗乡一年都摊不上一回。”

他说到这儿,才把眼珠转过来,目光在彭羿脸上缓缓一溜,嘴角微挑:“你是个有本事的,这种好事你可不能放过。”

彭羿也笑了,不慌不忙:“吴主任,您说得对,您说怎么办,我照办。”

吴主任把烟灰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,又端起茶杯,慢悠悠啜了一口,像在把什么话在嘴里反复滚过几遍,才把身子朝彭羿靠过来。

“小彭啊,我这回是跟你交底。这个名额,不光你看上了,乡政府那边有两个干部,也托人给我递了话。乡里人都知道,我最近正跑调动,往县城去,要办的事多,上下都得打点。”

吴主任说着话,眼眉都挑起来。

“你我朋友一场,我不给你绕弯子,我缺一件像样的山货,撑场面。东西拿得出手,我的事就顺。我的事顺了,名额就是你的。要拿不出,就只能讲先来后到了。”

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杯底磕出一声轻响,像给这番话画了个句号。

彭羿没急着接话。

他低头假装弹了弹鞋面上的灰,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开了。

吴主任这人在供销社干了十多年,眼力手腕都有,普通野猪肉入不了他的眼,他既说要像样的,那就得是全须全尾、能摆到县领导面前的长脸货。

野猪不行,狍子也不行,得是个又稀罕又体面的大家伙。

彭羿抬起头,神情笃定:“吴主任,您说句实在的,要什么成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