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的早晨,天光惨白,空气干燥的很,不少人鼻子都干出了血。
彭羿站在院子里,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刚凝成一团,一下子就消散开来,了无踪迹。
他抬眼望天,天上连云絮都寻不见,天色蓝得发硬,风刮在脸上干得刺人,鼻子里头火辣辣发疼。
从入冬到现在,红星大队的地面上就没正经落过一滴雨。
雪水早化尽了,后山上的残雪也不见踪影,只有光秃秃的山脊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露着瘦骨嶙峋的轮廓。
苏晚晴挺着肚子从堂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水。
她的脸比年前又小了一圈,两只手腕细伶伶的,只有肚子圆鼓鼓地撑着棉袄,看着让人心头发紧。
“今天风干,你出门把围巾戴上。”
她把碗递到彭羿手里,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,指尖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肤,凉得彭羿眉心一跳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
彭羿没接那碗水,先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刚用凉水洗了把脸,不碍事。”
苏晚晴抽回手,在衣服上蹭了蹭,把碗往他面前又递了递。
“先把水喝了,今天这水是我昨儿个滤过的,干净。”
彭羿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,那水微微发黄,但已经算清亮了。他一口喝尽,把碗还给苏晚晴,又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。
“今天就在家歇着,别在院子里遛弯了,天凉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。
村道上,天刚亮透,人已经稀稀拉拉地动了起来。
彭羿出门时,正看见几个社员挑着水桶往河道方向走。
那水桶是山里老木匠打的,黑乎乎的柏木桶,又笨又重,空桶子挑在肩上,扁担就吱吱呀呀响个不停。
“羿哥!”
一个瘦小的后生从巷子里钻出来,身上套着件大得不合身的破棉袄,挑着两只木桶,跑得桶底乱晃。
是铁柱,上次在李家沟坝上挨了一扁担的那个。
“挑水去?”彭羿问。
“不挑水,一大家子喝什么呀。”
铁柱把扁担换了换肩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“可这水也快没了。昨天我去河边,那河底都快能跑兔子了。就那点水,李家沟的人还拿两根杠子在坝下头堵着,说这水是他们沟里的,不许咱们多舀。我蹲在河滩上,舀了半桶,里头三分之二都是泥。”
“他们还说,明天要把坝再加高,只留细得手指粗的一道水口,多一滴水都别想流到红星这边,让我们省着喝。”
又一个路过的婶子凑上来,头巾包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急得发红的眼睛。
“彭羿,你是能人,你说句话啊!这日子,到底怎么过啊?”
彭羿没有接话,他的目光顺着村道往前,落在远处那片秧地上。
那地已经翻过一遍了,可土块硬得跟石头似的,犁头下去,嘎嘣嘎嘣响。
往年这个时候,地里该浸上一层薄薄的水了,湿润的泥地踩上去软乎乎的,会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现在呢?地裂得跟龟壳一样,那些裂纹一条条从地头扯到地尾,把整块田切成一张碎了满地的破筛子。
几个社员蹲在地头,铁锹插在一边,谁也没说话。
一个大汉抓着块干土,在手里一捏,那土没化,反倒崩成一撮黄灰,被风吹得迷了人的眼。
“这地,没水怎么育秧?”有人喃喃了一句。
“再等半月不下雨,就是神仙来了也种不下去。”
“去年秋收就减了三成,今年春耕要再泡汤,全队几百口子人,吃什么?喝什么?”
彭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没跟他们多说什么。
他顺着村道一直走到队部,远远就看见老钟头蹲在门口,正一下一下地抽旱烟。
老钟头面前放着两个空水桶。
他像是刚从哪儿回来,裤脚上沾满黄土,那双解放鞋的鞋帮子磨得发白,鞋面上全是泥点子。
他听见脚步声,慢慢抬起头来,彭羿心里咯噔一下。
只一夜没见,老钟头脸上的皱纹竟又深了一圈,眼窝凹下去,眼珠子灰蒙蒙的,像是被这场旱灾耗干了精气。
“钟叔。”彭羿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老钟头把烟袋往嘴里送,吸了一口,没说话。烟从嘴角丝丝缕缕地冒出来,很快被风吹散。
“我去乡里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乡里也急,全乡都旱。调水车到咱们红星,排期最快要半个月,那还是有人把别的队都让到后头。轮不上,根本轮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,话在嘴里憋了半天才吐出来。
“我又去了水利站找站长。站长说别急,等上面的安排。我知道,那是句空话,等着等着,就把春播等过去了。我出来后,站在乡政府门口,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”
彭羿没说话,递给他一根大前门。
老钟头摆摆手,仍旧抽自己的旱烟。
彭羿便陪着他在门口坐着,一边想着解决之道。
一直等那烟锅子烧白了,凉透了,老钟头才慢慢站起来。
“陪我去蓄水池看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子后面的蓄水池边。
那池子是去年秋收后,彭羿和老钟头带着全队人挖的,当时还费了不少心思,用水泥抹了底,又砌了一圈石头围栏。
如今池里的水只剩底儿,黄得发浑,水面上浮着一层不知哪儿吹来的枯草。
池底边上的泥土已经干裂成一片片卷起来的泥片子,像是被火烤过的锅巴。
老钟头蹲在池边,伸手在池壁上摸了一把。
那上头的水痕还清清楚楚,最高的时候没到池沿,现在水浅得连池底那条引水沟都露出来了。
“这池子,挖好了,派不上用场。”
老钟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说不出的疲累。
“二小跟李家沟为这水打架,我就怕了,真怕了。可现在看,就算没那档子事,这水也撑不了几天。靠河?那是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,人家想捏就捏,想放就放。”
他站起身,眺望着西边河道方向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。
“红星大队,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