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宇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爷爷放心,我年轻,还能熬。等您这阵忙完了,我给您和奶奶多弄点好东西。”
彭羿没再说什么,他朝彭宇点了点头,意识从那片亮堂堂的空间里退出来。
风声还在窗外响着,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,脸朝着他,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头。
那小手有点凉,彭羿把她的手拢进被子里,用自己的手掌包住。
第二天一大早,彭羿刚披衣下床,推开院门,远远就听见村东头河岸方向人声鼎沸,像烧开了一锅水。
他眉头一紧,把棉袄扣子系严,大步朝河边走去。还没到河边,先看见二小迎面跑来。
二小跑得急,额上全是汗,棉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的灰布衬里。
“羿哥!又闹起来了!”
二小喘着粗气,一把抓住彭羿的胳膊。
“李家沟那帮畜生,说咱的人偷水。四五个半大小子堵在河边,把刘婶子家二丫的水桶给踢翻了。刘婶子不干,跟他们吵起来了,铁柱他们也过去了。我让人拦着,暂时没动手,可再这么下去,非打起来不可!”
彭羿脸色一沉,也不多说,跟着二小快步往河边赶。
河岸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。
刘婶子站在河滩上,花白的头发散下来半绺,指着李家沟那边几个年轻人,声嘶力竭地骂。
“你们把坝筑了,把水断了,俺们就剩这点水了,你们还要踢桶?你们的心是石头长的?黑成什么样了!”
对面几个李家沟的后生抱着扁担,斜靠着柳树,一个个面皮紧绷,眼神轻蔑。
为首那个又高又壮,光头,下巴上三道横肉,叉着腰,阴阳怪气地笑。
“水?哪还有水?你们红星大队的人真逗,天天跑来舀我们沟里的水,还倒打一耙。滚吧!从哪儿来回哪儿去,想喝水?自己上天求雨去!”
铁柱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攥着半截扁担,脸红得发紫。
“你说啥?这河是两队的,我们怎么就喝不得?你们还有没有王法?”
那光头后生回头看了看自己人,忽然仰头大笑。
“王法?在咱们李家沟,这水就是王法!我跟你说,从今天起,你们的河段干了。爱信不信,往后谁再敢到我们坝上来,我把他腿给卸了!”
这话激得人群一片哗然。几个脾气爆的后生已经要冲上去,被彭羿从后头一把扯住。
“都给我站住!”
彭羿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闷雷,把人堆里那些要冲出去的脚步全震住了。
他走到人群最前头,跟那几个李家沟后生隔着一道浅水相望。
“你们几个,是自己来的,还是被别人撺掇来的?”
彭羿盯着那个光头,语气冷冰冰的。
“上次二小跟李老拐家老三的事,咱们两家可是干了一场,不过谁也没落着好。怎么,你们是嫌不够,还想再来一场?”
那光头后生一听李老拐三个字,脸色微微一变,嘴角的笑也僵了。
他显然知道彭羿的来头,咬了咬牙,到底没敢再跟彭羿硬顶,只往地上啐了一口,招呼那几个伙伴。
“走!别跟这些土包子废话!等他们渴死了,自己就爬着来求咱们!”
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,背影在土路尽头缩成几团黑影。
刘婶子一屁股坐在河滩上,拍着腿大哭起来。
二丫蹲在旁边捡自己的木桶,桶已经裂了,水淌了一地。
那水混着泥沙,很快渗进干涸的河床里,连个影子都留不下。
二小带着人留在了河边,拦住村民们继续朝李家沟方向追。
彭羿没有久留,他转身去了队部。
老钟头已经收到了消息。他正站在队部门口,脸上是一种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又无处可躲的神情。
队部里照旧围了一群组长和老人,七嘴八舌,像要把这间屋子吵翻。
“这水还能喝吗?还不如让咱们去公社门口躺着!看看政府管不管!”
“管什么管,全乡都旱,人家也不能把别队的水调给你。”
“要不组织人去山里找水去,山里总有泉眼吧?”
“找什么泉眼,深山里头野猪都渴得往山下跑,还能有泉眼等着你舀?”
彭羿推开人群走进去,老钟头抬眼看他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彭羿把外头河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老钟头听完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。
“二小带着人守住了,没动手。”
彭羿叹了口气。
“可这不是长法。人能守一天两天,不能天天守。水的问题不解决,早晚还得打。”
老钟头闭上眼,手指按在太阳穴上,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我何尝不知道。可青石梁打井打了两个多月,粮食折进去一半,打出来个干窟窿。我再没本事,也不能叫这几百口人拿命去赌。”
“所以得找准了再打。”
彭羿接过话:“钟叔,最多再等一天,我把所有井位都查实了,一家一家摆给你看。到那时候,你再说打不打。”
老钟头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那天剩下的时间,彭羿没有再去队部。
他沿着红星大队的山根、田埂、沟渠,一寸一寸地走。
他看地面的草色,看土色的深浅,看田垄边蚂蚁窝的位置,看沟底那些半死的野苇子往哪边倒。
他把每一样都看得很慢,彭宇那边还没消息,这些肉眼判断,充其量只是佐证,当不得准。
可他要先自己心里有数,等明天拿到资料,才好知道怎么跟人讲。
天擦黑时,彭羿回家。
苏晚晴正蹲在灶前点火,火苗舔着锅底,也映着她的脸。
那脸上有一种掩不住的疲惫,小腹压在腿上,连弯腰都显得吃力。
这两天连成天精神抖擞的苏小梅都有点蔫巴了,再看到苏晚晴吃力的样子,更是揪着笑脸,担心的在一旁看着。
“我白天听二小说了,河边又闹了一场。”
苏晚晴没抬头,往灶里添了把细柴。
彭羿走到她身边,把她从灶前扶起来。
“以后别弯腰烧火了。叫小梅来帮你,或者等我回来。”
苏晚晴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抚了一下,那指尖上凉凉的。
夜深了,彭羿躺在苏晚晴身侧,望着黑漆漆的房梁,心跳一下一下地重起来。
今晚,彭宇该有消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