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间里依旧亮堂堂的,彭宇蹲在地上,面前的资料铺了一地。
文件袋、旧图纸、打印的档案、手绘地图、录音笔,还有一台还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,横七竖八地摊在空间地面上。
彭宇本人就蹲在这一堆东西中间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,可那张脸却兴奋得发红。
“爷爷!成了!”
彭宇腾地站起来,三两步走到壁障前,把手里的厚厚一摞资料往前一递。
彭羿没急着接:“一夜没睡?”
“哪敢睡啊。”
彭宇咧了咧嘴,脸上又露出那种孩子气的得意。
“您要的东西,我从昨晚忙到现在,查了建国初年的地方志和水利普查档案,还去市里档案馆翻了几本他们没来得及数字化的旧刊。天亮以后,我直接开车去了您那边所在的那片山区,照着旧地图找了一趟。几个老村子的老人还在,我用手机录了好几段口述。”
他指指地上的录音笔。
“能问的都问了,最后确定了四个老井点,位置、深度、出水量以及打井难度,全查清楚了。”
彭羿这才把资料收过来。
彭宇整理得很用心,每一口井的资料都单独归了类,首页是一张手绘的简易位置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四个点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彭宇也坐回地上,像给彭羿做汇报似的,一条一条讲解起来。
“第一个点,在王德彪家后院。解放前那里有一口老甜水井,水极旺,清朝时候供过半村子人吃水。后来王德彪的爹嫌那口井正对着堂屋,风水不好,就给填了。”
“第二个点,在打谷场西侧,这地方地底全是富水砂层,出水快,水量也不小。可是土质太松了,旧档案里写,这口井以前塌过两回,最后一次砸死过人,后来就没人再敢用。”
“第三个点,在村祠堂南侧的空地上。水量中等,离秧田近,打出来以后可以直接引水浇地。”
“第四个点,”彭宇抬头看了看彭羿。
“在咱们自己家院子里。爷爷,我得先跟您说清楚,这口井水量最优,可它在四丈左右的深处,横着一道极厚的硬岩层。在您那个年代,要过去这道坎,不容易。”
彭羿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指在图中自家院子的红圈上轻轻点了两下,目光沉沉。
彭宇接着补充:“这四个点位,各有各的麻烦,哪一口井都不白给。”
彭羿把资料一页页翻过去。
旧档案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发黄,可彭宇都用红笔在边上做了细密的批注。
彭羿盘腿坐在那里,眼睛半闭着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。
“这四个点,全得打出来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不容更改的笃定。
“不单单是为了保春耕。等这四口井全出了水,咱们红星大队,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彭羿去了队部。
老钟头正一个人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信纸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,写几个字就停一停。
见彭羿进来,他把铅笔往桌上一丢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来了?我正打算去你家寻你。”
“井位的事,我查实了。”
彭羿把手里一个粗布包放到桌上,解开绳子,露出里面一摞新旧不一的纸张。
有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旧档案摘抄,也有他自己动手画的图纸。
纸张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夹着几幅用铅笔勾出的位置草图。
老钟头戴上老花镜,身子往前倾,一张一张地翻。
彭羿把四个点位一个个点出来,把每一处点位的水脉走向、大致深度、潜在风险,还有大致施工思路,将从彭宇处得到的专业知识转化成乡下人听得懂的土话,细细讲给老钟头听。
“所以你要打四口?”
老钟头摘了眼镜,抬头看着他。
“一口在王德彪家后院,一口在打谷场西,一口在祠堂南边,一口在你自己院里。四口井,全都要打,不能少打一口?”
“少一口,都不算真正脱了河道的拿捏。”
彭羿在老钟头对面坐下。
“钟叔,我算过了。王家后院那口水最大,要打,先用它稳住整个村子的人畜饮水。打谷场西边那口,要上护壁,只要打出来,是眼最肥的水。祠堂南边离秧田近,直接解决地里用水。”
彭羿直了直身子。
“我家的那口,当最后的底子,多一个保障,心里就多一分踏实。四口全起来,红星大队往后三年五年,都不用再看天吃饭。”
老钟头慢慢点上一锅烟,抽了好几口。
“方案是好方案。可你想过没有,水最多的地方,是王德彪的后院。那人什么性子,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。当初王德彪家被斗,他为了撇清关系,连亲爹都能当众啐口水。你想占他的后院打井,那就是要他的命。”
“所以这事不能由队里先出马。”
彭羿用手点了点桌面上的纸条。
“队里先开会,把方案定下来。我去乡里找打井队。等打井队定了,再以乡里工程的名义去跟王德彪谈。他再横,也不能跟乡政府顶着干。”
“打井队?”老钟头抬起眼。
“县打井队我早打听过了,工期排得满满当当,等他们,至少半个月以后。咱队里这情形,能等半个月?”
“正规排队,自然等不起。”
彭羿嘴角微微一扬,眼神笃定。
“所以我打算先去乡里找吴主任。他门路广,跟县里工程队的人有交情。我去探探,看能不能凭私人关系,把打井队请来。乡里派下去给各队打井,也都是县里的队伍。只要他肯出面,排期就有得松动。”
老钟头沉吟了一下。
“人好请,钱呢?粮呢?四口井,不是小数目。队里现在这点存粮,连青石梁那种打法都撑不住,更别说四口深井。”
老钟头的眉头紧促。
“这事要办,你得有个实在话。要是又让彭羿你一个人垫钱垫粮,队里那些老少爷们,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?”
彭羿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在桌上慢慢摊开。里面是一沓沓用手帕包着的钱,十块一张,码得整整齐齐。
老钟头只看了一眼,嘴唇就抿紧了。
“钟叔,这里头一共三千。我先垫上,算队里借我的。秋后收了粮再还。”
彭羿把布包推过去。
“粮食和工钱,我另有法子从供销社和城里厂子里倒换,不用队里出。你只管帮我做一件事,把人心稳住,把地看好。等我把打井队带来,让所有人都抄家伙上阵,人齐了,事情才办得成。”
老钟头盯着那布包,半天没出声。最后,他抬起手,在彭羿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我老钟头当了一辈子大队长没服过人。今儿我服你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一个多钟头,把队里开会的时间、怎么跟组长们通报、怎么分配各队人手的办法,都粗粗定了个框。
临出门时,老钟头又叫住彭羿。
“小羿,还有一句,王德彪那儿,你千万别一个人去。那人表面不声不响,心里头毒得很。他后院要真动土,他夜里能给你使绊子。你要谈,就带乡里干部一起去,别自己一个人上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