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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羿回到红星大队时,天刚擦黑。

村道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炊烟,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刚升起来,又被风打散了。

彭羿在队部门口把骡车停稳,跳下来,还没站稳,队部的门就开了。

老钟头从里面出来,手里攥着烟袋,一看彭羿那身被黄土裹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,眼窝都深了。

“怎么样?”老钟头问他,声音发紧。

彭羿从骡车上解下一只水囊,仰头灌了几口才开口。

“成了。后天王队长亲自带三个技工过来。先打公井,最后打我们家那口。我们这边得把荆条、麻绳、石灰、筐具都备齐。我给师傅们承诺了,顿顿有肉。”

老钟头一听,紧了大半个月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半寸。

他拉着彭羿进了队部,又让会计把生产组长们全叫来。

不到半个时辰,队部里外就挤满了人。有从河边上回来的,有刚从山上砍柴回来的,裤脚上全是泥点子,脸上一片惶惶的神色。

老钟头把彭羿北乡之行的结果简单一说,屋子里先是静了一瞬,接着像被火点着了的干草堆,呼地一下响起来。

“真的?打井队后天就来?”

“王队长?那个全县出名的硬把式?彭羿你能把他请来?别是诓我们吧!”

“太好了!地里的秧,有救了!有救了!”

也有人在角落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:“打四口井,说的比唱的还好听。青石梁打了两个来月的井,也没见出一碗水。你们就折腾吧,等粮食白搭进去,看你们怎么哭。”

这话像一瓢冷水泼进热锅里,嗤地一声,把满屋子热气浇下去一半。

几个组长面面相觑,都不敢接话。那哼声的人是刘拐子的儿子刘六,三十来岁,平日里就爱说风凉话。

他歪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半截草茎,眼睛斜斜地瞟着彭羿。

彭羿没看他,只把带来的图纸在桌上铺开,用手掌压在四个角上。

“村里一共四口井。王老财家后头一口,打谷场西边一口,祠堂南边一口,我家院里头一口。井位都定过了,明天开始,各队按人头出工,上山砍荆条,砍够三千斤。”

说着彭羿抬起头,眼神环视众人。

“麻绳、石灰、挑筐、土箕,各家能凑的凑,不能凑的报上来。粮食我自己先垫,工钱等秋后一起算。”
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在刘六脸上轻轻一扫。

“谁要有更好的法子,现在就说出来。要是没有,就出工出力,别在门框上靠着。井打成了,水是队里每户都用的,井要真打废了,我彭羿一个人赔。”

刘六把嘴里的草茎一吐,哼哼了两声,不再说话了。

散会后,彭羿跟着老钟头去了仓库。

队里的木料、石灰、麻绳都清了一遍。

老钟头拿着账本,一样一样念给彭羿听,末了还是摇头。

“石灰不够,还得再买。砍荆条的人不少,但这些东西得花时间。三四天勉强能凑齐。”

彭羿点点头:“石灰我再想办法。明天我先带人去把王老财家后头那块地清出来,打井队来了先定井口。别的一边等一边备。”

老钟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王老财今天在村里转了半下午。见人就叹气,说咱们要占他家院子断他的根。你小心着点,这老东西没憋好屁。”

彭羿点点头,两人又商量了明日分工才散。

彭羿回到家的时候,苏晚晴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,见他回来,便要下炕给他热饭。

彭羿按住她,自己舀了半瓢水,胡乱洗了手脸,又掰了半个凉窝头就着热水慢慢吃。

苏晚晴放下针线,静静地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:“村里都在传,说你要在咱家院子里也打一口井。”

“嗯。”彭羿咽下最后一口窝头。

“家里必须有口井,你以后用水方便,给孩子洗洗涮涮也不作难。”

“那我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提心吊胆,怕你回来晚了水不够用了?”苏晚晴的声音有点雀跃。

彭羿放下碗,笑着坐过去,拉起她的手:“等井打出来,你想用多少水就用多少。天天洗热水脸都成。”

苏晚晴也笑了,眼眼睛眯成两个月牙。

第二天一早,彭羿和老钟头去了乡政府。

老钟头一夜没怎么合眼,眼白上布满红丝,但人收拾得齐整。

他站在乡政府门口时,腰板挺得笔直,像要上战场。

两人在门口等了一刻钟,才见到分管农业的干事老秦。

老秦四十来岁,瘦长脸,面色发黄,像常年睡不够的样子。

他夹着一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,从东边那排平房里出来,一抬头,看见老钟头和彭羿,脚步先是一顿,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拐过来。

“老钟啊,这么早有什么事,进去说吧。”

三人进了老秦的办公室。屋子不大,靠墙放着一只旧炉子,炉上坐着一把搪瓷壶,壶嘴正往外断断续续地冒白汽。

老秦把门虚掩上,在办公桌后坐下,先给自己点了根烟,又拿手在烟盒上顿了顿,算是给两人让了让。

彭羿不抽,老钟头抽了一口自己的旱烟。

老钟头先把话头起了。他从入冬说起,说到二月底滴雨未下,说到河道被李家沟一条坝卡死,说到秧地龟裂,说到全队几百口人的吃水已经熬不到清明。

“我们队里已经把四口井的点定下了。”

老钟头说着,从旧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纸展开,放在老秦面前。

“这是四口井的位置和打法。打井队我们也找好了,北乡王队长后天带人来。现在唯一要乡里出面的事,是其中一口井,井位定在王老财家的后院里。那院子是他私人的。要征用,得乡里给个说法。”

老秦拿着那张纸,左看右看,眉头越拧越紧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纸放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

“打井是好事,乡里肯定支持。可这征用私人宅基地,不是乡里说句话就能办的。政策上,集体水利设施建设可以临时占用土地,但得给人家合理补偿,还要走程序。你们队的村民大会开了没有?”

“还没开。”彭羿接过话。

“今天来乡里,就是请秦干事到时候列席。村民大会得开,王老财那后院,也不是他不同意就不打的。全队几百口人的水命,不能由着他一家人拿捏。”

彭羿抬头看了一眼秦干事。

“可我们不想把事办得简单粗暴。地给他置换,粮给他补够。该走的手续,一样不少走。乡里有人在场,往后也少些闲话。”

老秦抽了口烟,看了看彭羿,又看了看老钟头,脸上的表情像在掂量这事的轻重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点头。

“行。你们回去把村民大会的日子定下来,我到时候去一趟。不过有一点,我得先把话说前头。王老财家是旧社会地主,成分不好,这种人,处理起来要讲个分寸。”

老秦说话的时候,手指轻轻拍打着大腿,眼睛盯着老钟头。

“你按政策办,给他补偿,他就没话说。可要是他胡搅蛮缠,你们也不能跟他来硬的,要上报到乡里来处理,不能破坏团结。”

老钟头点头:“秦干事放心,我们不为难乡里。合理补偿,公开表决,村里老少爷们都看着呢,不会叫人挑出错来。”

三人又议了将近一个钟头,把村民大会的议程、参会人员、表决办法,甚至连当天的会场布置都粗粗定了一遍。

老秦最后答应,后天一早就到红星大队,先和村干部碰个头,再列席大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