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乡政府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老钟头站在门口,仰起脸,看着头顶那轮白惨惨的太阳,好一会儿才低下头。
“你说,王老财会不会在会上当众翻脸?”
“翻不翻脸井都得打。”彭羿脸色平静。
老钟头点了点头,两人沿着乡道往回走。
路两旁的田地一片接一片,全是翻起来又干了的土块。
回到村里,老钟头挨家挨户通知村民大会的消息。
村民大会的消息一放出去,整个村子就乱了。
最先坐不住的就是王德彪。
这两天,他天天往外跑。
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黑棉袄,头上扣一顶塌了沿的毡帽,见着人,未语先叹。
“他婶子,你知道不?彭羿要把咱家后院给挖了。说是什么打井,可那院子是咱王家的祖业。从我爷爷那辈就住着呢,一砖一瓦都是祖宗留下的。他一张嘴,倒成了集体的了。这世道,还讲不讲理?”
刘婶子正在灶房门口择菜,见他来了,也不好赶,只低头挑着菜叶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
王德彪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极低,像在诉什么了不得的冤屈。
“你说我家那后院,连我爹老了我都没让动过一锹土。他们凭什么?还不是看我老了,一个人,好欺负。彭羿那后生,看着笑眯眯的,心狠着呢。”
刘婶子把菜篮往地上一放,斜了他一眼。
“王德彪,你说话可得过过心。彭羿给队里办了多少事?要不是他,去年冬天那批年货,你家能分着一块肉?这会儿人家打井,又不是要你命,你倒先满村嚷嚷起来了。”
王德彪的脸拉得老长,嘴皮子掀了掀,挤出几声干笑。
“那点小恩小惠,谁不会使?可地是自家的,命根子啊。我王德彪再不济,也不能由着人把我从自家院子推出去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鞋尖在地上划拉着,眼睛却没看刘婶子,只往北边彭羿家的方向溜。
刘婶子不搭腔了,王老财又觉没趣,叹了口气,弓着腰往西头赵老汉家去了。
就这么着,小半个村子都被他串了一遍。
他专挑那些耳根子软、心眼窄的人家。
见着老的小的,就说彭羿要推平他家院子,见着面善的,就抹眼泪,说自家一年比一年苦,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要保不住。
到后来,几个半大小子都学会了他的腔调,在村口学他说话:“哎呀,咱家后院要没了,可怎么活啊。”
惹得一群孩子笑作一团。
二小在村口巡逻时,见王老财又从赵老汉家出来,便悄悄跟了上去。
王老财走得不快,走走停停,还不时回头张望。
二小跟得不紧,只远远盯着。
到老槐树拐角时,王老财忽然停了,朝树后啐了一口,骂了一句:“小崽子们,想占老子的地,没那么容易。”
说完,又在原地转了两圈,才慢慢朝自家院门走去。
二小等到天擦黑,才去彭羿家。
彭羿正在灶房给苏晚晴熬粥。
见二小来了,把火拨小些,走到廊下:“荆条砍得怎样了?”
“砍了快两千斤。老钟叔带着人,天不亮就上山,今天又多了十几个人。照这个劲头,后天打井队来的时候,三千斤保准能凑够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彭羿拍了拍二小。
“你歇着去吧,明天还要干活,别累坏了身体。”
二小走后,彭羿转过身,推开堂屋的门。
苏晚晴已经躺下了,彭羿脱了鞋躺下。
苏晚晴往他这边靠了靠,迷迷糊糊地问:“会开完后,是不是就要动工了?”
“嗯呐,开了会,打井队就到了。地里的庄稼,一开春就能喝上水了。”
“那我可得给师傅们做点好的。二小娘昨天还送了些腊肉过来,说打井是大事,家家都得出份子。”
彭羿笑了:“放心,到时候你身子重,做不得那些,让苏婶来搭手。你只管把咱家这口井守好就行。”
村民大会前一晚,村里东一家、西一家的窗户纸上,都还晕着一团黄光。
有人在屋里小声说话,有人在院子里咳嗽,还有人把大门开了一道缝,探出脑袋来朝村道上看。
刘婶子家二丫和几个弟妹已经睡了。
刘婶子没睡,盘腿坐在炕上,就着一盏油灯缝一只破手套。
男人蹲在门口磨镰刀,磨一下,抬头看一眼村道,再磨一下。
过了好半天,男人才闷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开会,也不知道能不能成。”
刘婶子头也没抬:“成不成的总得试试。彭羿那孩子办事,我看靠得住。你没见二小都全须全尾回来了?这井要真打出来,咱家的地就活了。”
男人不说话,只把镰刀在石头上又狠狠蹭了两下。
赵老汉家堂屋里还点着灯。那灯油快尽了,火苗小得可怜。
赵老汉歪在椅子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。
他儿子赵有才站在旁边,端着碗水,小声嘀咕:“爹,你说咱这地底下,真能有水?可别跟青石梁一样,打了几个月,就打出几筐烂泥。”
赵老汉没睁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有没有水,等明天听了会再说。你少跟王老财那些人瞎掺和。他那院子底下,就是有十条水脉,我也不信他肯白让出来。”
赵有才哎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宗族几个老人,天黑前在村祠堂里碰了头。
祠堂早破败了,房梁上挂着灰网,供桌上几块旧牌位东倒西歪。
几个老人没点灯,就着外头漏进来的月光,或站或坐,声音都压得极低。
“打井打到祠堂前头,像什么话!这是祖宗安息的地方,是他们年轻人想动就能动的?”
“听说那井要是打下去,正好冲着祠堂正门。那是伤风脉的事!井门朝祠堂,满村灾殃!”
“得拦着他们!明天大会,咱们这几个老骨头,得去说句话。不能叫彭羿由着性子来。”
“那老钟头呢?他可是大队长,听说这回他铁了心跟着彭羿干。”
“老钟头?当年他爹还跟我爹一块儿修过这祠堂。他要敢点头,我就当着他的面,一头撞在祠堂柱子上!”
“老三你疯了!撞什么柱子。咱们好好说话,一口咬死这土不能动。他还能把咱们都抓了不成?”
王老财家里没有点灯,那屋子黑得跟个地洞似的。
王老财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月亮从门口斜进来一道光,正好落在他脚边。
“这下咱家的根算是断了呀,留在这是真没有活路了!等开完会,要是真要动后院,我就带着祖宗留下的东西走。找富贵去,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他声音又低又狠,像在跟自己赌咒。
“这帮穷鬼,当初批斗老子,现在又抢老子的院子,等着吧,早晚有一天,老子要全部拿回来,还要你们都付出代价,不得好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