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决通过后的第二天,老钟头带着两个队委,拎着半袋小米,去王德彪家敲门。
门是虚掩着的,老钟头在门口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又等了一会儿,才见王德彪从黑乎乎的屋里慢慢挪出来。
他整个人像一宿没睡,眼泡肿着,嘴角起了两个白泡,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脑门上,那件黑棉袄歪歪斜斜地披在身上,扣子都系错了位。
“王德彪,昨儿会上说好了。这袋米你先拿着,等搬迁手续办下来,布和玉米面一块儿给你送过来。”
老钟头把米袋子放在门槛上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家什零碎多,搬家那天,我让队里派几个后生来搭把手。”
王德彪没看那袋子米,倚在门框上,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,一双眼睛半闭着,像在晒太阳,又像在打盹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慢吞吞地开口。
“老钟头,我昨儿回去想了一宿,这心里头憋屈。那后院是我爹留给我的。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,说这院子是咱王家的根。你现在叫我搬,将来死了,我怎么跟我爹交代?”
老钟头皱起眉。
“王德彪,昨天会上说得好好的,现在来跟我扯你爹?这是全村几百号人活命的事!队里给你置换的那块宅基地,就在老场院后头,不比你现在的院子小,比你现在这几间破屋不强多了?”
“盖房?那得多少钱?多少工?”王德彪轻蔑地哼了一声。
“说得好听!一百二十斤小米,五十斤玉米面,二丈蓝布?哈哈!打发要饭的呢!”
老钟头身后一个队委听不下去了,插嘴道:“王德彪,你别不识好歹!这是大伙儿开会定的!给你粮、给你布、给你地,不是白占!你还要怎么着!”
“我要怎么着?我要一百二十斤细粮!外加一百斤白面!十丈蓝布!”
王德彪忽然把嗓子拔高了,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在空中乱舞。
“办不到,这院子就永远是我的!你们要敢强拆,我就撞死在你们队部门口!”
老钟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,这已经不是在商量了,王德彪根本就没打算搬。
什么“怎么跟我爹交代”,什么“憋屈”,全是托词。
他就是想拖,拖到队里着急,拖到打井队来了又走,拖到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。
“王德彪,话我带到这儿了。队里帮你盖三间正屋加院子,还给你补偿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老钟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声音冷冷地。
“你搬不搬,你自己看着办。村民大会的决议,乡里已经备案了。你要真觉得队里亏待了你,就去乡里告。乡干事老秦还在,你什么时候去都成。可打井的日子不等人。到了那天,你就是不搬,这井也照打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那袋小米就搁在门槛上,没拿回来。
当天下午,老秦又单独来了一趟。
王德彪见了乡干事,倒不像对老钟头那么横。
他又是让座,又是倒水,还从锅台后头摸出半盒子受潮的纸烟,抖抖索索地给老秦递。
老秦摆了摆手,在堂屋里坐下,把政策的话又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讲。
王德彪坐在旁边,听得不住点头,嘴里“是是是”“对对对”,可一说到搬家,他就把脸苦下来,说自己身体不好,天冷,怕搬家搬出病来。
又说自己家什多,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完。
老秦走后,王德彪坐在堂屋里,把门关严实了。
他脸上的那点苦相和奉承全都不见了,只剩下一层铁青。
那天深夜,天阴得跟锅底一样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
整个村子连狗都不叫。
王德彪摸黑起来了,他没点灯,从门后摸出那把早就备好的小锄头,又拎起一把铁锹,轻手轻脚地拉开了堂屋门。
院门虚掩着,他先把脑袋探出去,左右看了一阵。
巷子里黑黢黢的,没有一个人影。
他缩回身,掂了掂手里的铁锹,像给自己壮胆似的,重重地喘了两口气。
后院那棵老树像一具披头散发的鬼影,在黑暗里张牙舞爪。
王德彪蹲下来,先用手在树底下慢慢摸了一圈,找准那处他踩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位置,然后把铁锹一脚踩下去。
土很硬,冻了快一个月,铁锹下去跟凿石头差不多。
他不敢使大劲,怕弄出响动,只能半锹半锹地撬,再用小锄头把碎土一块块勾出来。
挖了不到一尺,他额上的汗已经把前襟湿透了。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一团一团地腾起来,又很快散掉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他一边挖一边在心里默念。
“再往下三尺,就是我爹留下的箱子。神不知鬼不觉,谁也不知道。挖出来我就投富贵去。这破地方,这破日子,都他妈不要了。”
他越挖越快,也不知过了多久,锄头忽然“咚”地一声,磕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。
王德彪整张脸都抖了,他丢下铁锹,趴下身子,两只手在坑里乱摸。
那是一个木箱的角,方方正正,包着铜边。他摸到铜边上的花纹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。
他干脆把锄头也扔了,两只手像两把铁耙,拼命地刨。
坑越刨越大,木箱的轮廓渐渐从泥土里现出来。
可是,当他用尽力气把箱盖上的土全部扒开,把手伸进箱盖缝隙去撬时,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
箱盖松了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他抖着手,把箱盖掀开,身子猛地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了坑沿上。
箱子里空空荡荡,没有银元,没有他爹留下的那几只青瓷小罐。什么都没有。
王德彪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泥,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眼珠子在黑暗里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他俯下身子,把两只手探进去,像疯了一样在箱子里乱抓。
“啊~~!”
他低低地吼了一声,那声音像一只被人踩断了尾巴的老狗,又哑又惨。
他跪在坑前,两只手捧着一团干泥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彭羿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。
“是彭羿!是他!一定是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