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小说旗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村民大会放在大队部前头的空地上开。

天刚亮,就有人搬着自家的小板凳来了。

等到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,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。

男人们多数蹲着,也有盘腿坐在地上的。

女人们挤在靠后的地方,有的纳鞋底,有的奶孩子。

连几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都拄着拐棍来了,找块石头垫着,枯树似的坐在人群边上。

半大孩子们在人群外圈追来撵去,被各自大人揪着耳朵拽回来按在脚边。

队部门口的石阶上摆了一张方桌,三条长凳。

老钟头坐在方桌后头,面前铺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

乡干事老秦列席坐在他右手边,穿了一身半新的灰布中山装,手里夹着一支烟,面色严肃。

彭羿站在桌子侧边背着手,把满场子的人细细看了一遍。

老钟头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,端起面前一个磕了口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就站起身来。

“老少爷们,婶子嫂子们。”

老钟头一开口,场上嗡嗡的说话声便低了下去。
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,就为了一件事。咱们红星大队,已经二十来天没见着一滴雨了。河道干了,蓄水池见底了,秧地裂得跟老树皮一样。这事儿,不用我多说,你们天天往河边跑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
他说着话手往场子外头一指。

那里几个挑水的木桶还搁在地上,桶底凝着一层黄泥。

“没有水,下不了种。下不了种,秋天就打不了粮。没粮,就活不下去。这个理儿,不用我讲。”

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干草的声音。

“所以队里决定打井。”

老钟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从方桌上拿起彭羿画的那张井位图,朝着全场亮了出来,另一只手指点在图纸上。

“一共四口深井,就在咱们村这地界上打。打成了,人吃的水、地里的水、牲口的水,全都有了。从今往后,再不用跑几里地去河里舀那点黄泥汤,更不用看别人的脸色。”

他停了停,让下面的人把这番话嚼了一嚼。

“四口井的井位,是彭羿带着人查实了的。一口在打谷场西边老庙旧址,一口在祠堂南边,一口在彭羿自己家院子里,还有一口在王德彪家后院里。”

最后这句话一落,人群里便起了一阵骚动。不少人扭头往王德彪那边看。

王德彪坐在靠前的墙根下,整个人缩在那件黑棉袄里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
他旁边空着一块,谁也没挨着他坐。

老钟头没理会下面的动静,扬着嗓子,把补偿办法一条一条念了出来。

“王德彪家后头那块地,是私人宅基地,队里不白占。按政策,给他家置换一块同等面积的新宅基地,就在村东头老场院后头,地皮平整,地方不比原来的小,队里帮他盖房子。”

老钟头抬眼看了王德彪一眼。

“另外,从集体账上,给他家拨一百二十斤小米,五十斤玉米面,两丈蓝布,算搬家安置。今天这个会上,大家伙一起作个见证。同意打这口井的,举手。”

话音刚落,王德彪呼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
他身子弓着,两条腿却站得极有力。

他伸出手,指着老钟头,又指向彭羿,那根指头又黑又枯,在风里直打摆子。

“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!”

王德彪一张口,嗓子眼冒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尖。

“那院子是我王老财的祖宅!我爷爷、我爹,到我这辈子,住了快一百年!你们说征用就征用?一百二十斤小米?五十斤玉米面?两丈布?够我活几天?啊?你们当我是叫花子吗!”

他一边喊,一边往人群前头冲了两步,被脚下的土坷垃绊了一下,踉跄着差点摔倒。

旁边两个后生赶紧伸手扶住,他却像被烫了似的甩开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嚎起来。

“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啊!我王德彪这辈子,没害过人啊!我就守着那几间破房子,一块后院,种两垄菜,苟延残喘地过日子。如今连这点地都保不住了!”

王德彪嚎着,突然把手指向了彭羿。

“彭羿!你打从来了红星大队,闹出多少事!你整二婶一家,送走了他们全家,现在又来整我!你安的什么心啊!你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门老户,一个一个都撵走啊!”

他这一哭闹,场上当时就乱了。

几个心软的妇女眼圈红了,有几个人交头接耳,说王德彪这辈子也不容易。

刘六站在人群边上,抱着胳膊,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:“就是,这井还没打呢,先逼人搬家。往后是不是还得把人房子拆了呀?”

彭羿没有立刻反驳,等王德彪那阵子哭闹声慢慢落下去,才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王德彪跟前。

他没看王德彪,而是把脸转向全场。

“我今天站在这儿,就说一句话。这口井不是打给彭羿的,不是打给老钟叔的,是打给咱们红星大队每一个人的。”

彭羿的声音很大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“王德彪说他家的后院动不得,可我要问一句,是那块地重要,还是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重要?他家的地,我们给了置换,给了粮,给了布。条件摆在这儿,大家伙都能看见。这要还算逼他,那老天爷二十几天不下一滴雨,是不是也在逼咱们全村人去死?”
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王德彪身上,那目光冰冷,让王老财的哭嚎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,一下子卡住了。

“王德彪,你家的院子,今天队里不会动。等表决完了,乡干事在这儿,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落。你要是有难处,现在就可以说。可你要没别的难处,只觉着补偿不够,那也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数。别一口一个逼人,那没用。”

王德彪张了张嘴,喉咙里响了两声。

他看看彭羿,又看看老钟头,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老秦。

老秦坐在桌子后头,把烟头在鞋底上轻轻一按,没说话。

“举手表决吧。”老钟头摆了摆手,沉着嗓子。

“同意征用王老财家后院打一号井的,举手。”

话音落下,场上静了一瞬。

然后,东南角那边,二小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。

接着刘婶子也举了,赵有才犹豫了一下也举了。

几个生产组长互相看看,也一个接一个举了。

不到半袋烟的工夫,黑压压的人群里,手臂竖成了一大片。

那阵势,像干了一冬的谷子地里,忽然冒出来的一茬新苗。

老秦站起来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清了清嗓子,大声宣布。

“经村民大会表决,同意征用王德彪家后院宅基地用于集体打井,结果有效。”

王德彪坐在原地,脸灰白得没一点人色。

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眼睛死死地盯着彭羿,像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头里。

“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,又重复了一遍:“好。你们等着。”

说完,他转身挤出了人群,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