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财家那院子已经清了出来。
菜畦没了,荒草也没了,地面被平整得溜光,只在西墙根下,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大圈,圈心插着一根木桩,桩上系了根红布条。那是彭羿让人提前标好的井位。
王队长走到木桩前,先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捏了捏,又撒开,看那土末子被风吹走的方向。
他站起来,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半旧的罗盘和一把小锤,在圈内几个不同的点轻轻敲了敲,又让技工往地下插了一根铁钎。
铁钎往下打了三尺多,拔出来时,钎头湿乎乎的,带着一丝发暗的泥色。
“这地方,有水性。”
王队长点点头,把铁钎往地上一插。
“老甜水井的水头,应该就在底下。老井堵了,水脉没断。”
他绕着圈子走了两圈,忽然转过头来,眯眼看着彭羿:“这院子,原主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彭羿也不瞒他。
“前儿村民大会定了要征这块地,他连夜跑了。现在这地归队里。手续补偿都封着呢。”
王队长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又是一个舍不得的。也难怪,这种地,自己家后院能打井,那是有钱也换不来的。行了!不扯那闲的。井位我认了。今天把架子搭好,明天早上正式开钻。晚上你把石灰和荆条都送到这儿来。水打出来之前,谁都不许往井口边凑。”
“行。”彭羿点头:“我这就让人送来。”
当天,老钟头带着十几个后生,把队部东边那间闲置的土房腾了出来,给王队长他们当住处。
王队长也没多讲究,把铺盖一摊,又让人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,带着技工把钻杆、缆绳、钻头一样一样擦了一遍,又把那台木制钻架前前后后检查了好几个来回。
彭羿傍晚回家时,苏晚晴正坐在院子门口等他。
建军卧在她脚边,听见脚步声,先支起耳朵,看见是彭羿,才又把脑袋耷拉下去。
“王队长他们住下了?”苏晚晴问。
“住下了。明天开工。”
彭羿把外衣脱了,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。
“你这两天感觉怎样?吃睡都还成?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晚晴笑了笑。
“就是坐久了腰酸。等咱家这口井打出来,我天天给你烧水洗澡。”
彭羿也笑。
“等四口井全打出来,我天天给你烧水洗。洗得你脱一层皮。”
苏晚晴红着脸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,又轻声道:“贫嘴。”
第二天清早,太阳还没爬上山梁,村后王老财家旧址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简易的井架已经立了起来。
那井架有四丈多高,四根粗壮的松木杆子用铁链子牢牢捆住,顶上横着一根更粗的木梁。
梁下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铁滑轮,一条又长又粗的麻绳从滑轮里穿过,一头系着钻杆,另一头攥在三个技工手里。
钻杆垂直地插在木桩旁的地面上,杆身密密麻麻缠着防滑的粗麻条,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。
王队长站在井架前,仰头看看天,又低头看看地,最后走到井口前,把手掌平放在钻杆顶端,静静站了一会儿,像在跟地底下的水脉打商量。
几个技工在井架四角打牢了地桩,又往上面各压了三块大石头。
彭羿带着二小和十几个后生,把王队长交代的石灰、荆条、麻绳、土箕全码在了旁边。
“炮仗呢?”
老钟头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,脸上那股子愁容也淡了不少。
二小从怀里掏出两挂小红鞭,用火柴点了。
那鞭炮声又脆又急,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地红纸屑。
村里来看热闹的人听见炮仗响,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,把井架四周挤得满满当当。
几个半大孩子爬到墙头上、树杈上,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根竖在地上的钻杆。
“开钻!”王队长吼了一嗓子。
三个技工齐声应喝,抓牢麻绳,身子齐齐往后一仰。
钻杆咯噔一声,往下沉了一寸。
接着,三人又同时往下一坐,钻杆又沉了一寸。
那钻杆像一根巨大的铁针,被麻绳和人力牵引着,一点一点地往地底下扎。
“一二!下去!”
“一二!再下去!”
领头的那个小个子技工喊着号子,声音在晨风里传得老远。
三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三头绷紧了绳套的牛,一下一下地把钻杆往地底杵。
彭羿站在井架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钻杆入土的地方。
每往下沉一段,就会有一圈黄褐色的泥浆从井口翻出来,顺着地沟流进旁边挖好的沉淀坑里。
王队长蹲在井口边,伸手从泥浆里捞了一小撮,在指尖捻了捻。
“上头四尺,全是黄砂土。再往下,要见黏土了。黏土一出来,你们就别瞎往前凑,听见没有?谁要掉下去,我可不管捞。”
彭羿点点头,朝二小使了个眼色。
二小立刻带着几个后生,把看热闹的人往后拦了拦。
有人不乐意,说你拦啥,我们又不上前。
二小也不客气,张着胳膊说王队长说了,井口十步之内不能站人,都往后退!
钻杆继续往下走。
头两个钟头,进展极顺。上层的黄砂土松软,钻杆下得又稳又快。
等到快晌午时,井下翻上来的泥浆变了色,从黄褐色慢慢转成暗青色。
王队长抓起一把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稍稍皱起来。
“到黏土层了,停一下。”
他喊了一声,三个技工立刻松了绳子。钻杆停在半道,不再往下。
“黏土又湿又黏,容易抱钻。老四,你带根细绳下去量量深度。老二,去把那个短一点的钻头换上来。这层土不能使蛮劲,得慢慢磨。”
老四是个瘦高个儿,闻言把一条打了结的细麻绳慢慢从井口顺下去,到底以后又拉上来,量了量湿痕,报了个数:“五尺半,到黏土了。”
王队长点点头:“短钻头慢打,一尺一退,饭前再打两尺就成。”
三个技工便又起了号子。
这次节奏明显慢了下来,钻杆一进一退,像在拿针挑泥。
彭羿在旁边看着,心里也不由得佩服。
王队长此人说话糙,可活确实细。
彭宇给的资料里也提到过这段黏土层,若是钻得急了,确实容易抱死。
王队长让人一尺一退,正是最稳当的打法。
日头偏西时,钻杆已经下到了三丈多。
井口不断有泥水溢出来,颜色忽黄忽青,间或还带出一两片亮晶晶的云母屑。
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始终没断过。
有几个原先泼冷水的,这会儿也挤在最前头,眼睛盯着井口不说话了。
钻到四丈来深时,王队长忽然从井口边站了起来。他侧着头,像在听什么。
彭羿也听见了。
那是一种极细微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,好像有人在地底下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紧接着,井口的泥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往上冒,水色从泥黄渐渐转清。
“水!水来了!”
老四先叫起来,他抓着那根量深细绳,绳上全是水,不住地往下滴。
王队长两步跨上前,扒着井口往里一看,又伸手从翻出来的泥水里接了一捧,送到嘴边尝了尝。
他噗地吐出来,脸上却笑开了:“甜水!清甜水!四丈二,水头出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