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架四周顿时炸开了。
几个后生跳起来,把草帽甩到了半空。
刘婶子拉着二丫往前挤,嘴里不住地说:“出水了,真出水了!”
赵老汉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后头,浑浊的老眼望着井口,嘴唇哆嗦了几下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老钟头一把抓住彭羿的胳膊,力道大得彭羿肩膀都偏了一下:“好小子!成了!成了!”
彭羿也笑,笑得整张脸都松开了。
他冲着老钟头,笑得合不拢嘴:“别急着高兴。还得把井台砌了,护壁做了,水才能算真正落稳了。”
王队长让人把钻杆慢慢提上来。
等钻杆完全离了井口,那井里的水已经涨到了两尺来深。
清冽冽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,看得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。
“这井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”
王队长擦着手,走到彭羿面前。
“我打了这么多年井,头一回碰到这么准的点。彭羿,你这井位没白话。”
彭羿嘴里谦虚着。
“王队长和师傅们打得好。晚上我让人加菜,给大家补一补。”
王队长咧嘴笑了:“这还像话。再多打两斤酒来,就更像样了。”
夜色落下来时,井架上的煤油灯亮了。
王队长和三个技工还在井口边忙,彭羿就着灯影,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。
次日天刚亮,一号井的井口边便忙活开了。
王队长带着三个技工,先绕着井口往下清理了一尺多深的松土,又用石头在井口四边垫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台基。
石头是从村后山坡上拉来的,全是半尺见方的青石,老钟头亲自带人挑的,一块一块码得严丝合缝。
台基高出地面约莫一尺,边长六尺,四角用大石头压住,像给这口井戴上了一顶石帽子。
旁边一个技工小声嘀咕:“队长,那这井台再往上,要不要再砌高点?我看别处的公井都砌三尺高,防小孩子掉。”
“你说的那是在路边上。这井在人家院子里,本来就带院墙。再砌三尺高,取水费劲。就一尺高,边上再拦一圈绳子。”
彭羿便让二小沿着井台四角栽了四根短木桩,桩上横着绑了两道草绳,权当护栏。
又找来一块比井口大的旧木盖,用桐油粗粗刷了一遍,盖在井口上,防着夜里掉进杂物。
正午时分,队部开了个短会。
老钟头把几个生产组长全叫了来,又把一号井的取水制度定了个初稿。
彭羿让二小用水瓢从新井里打上一桶水,提进屋,先给老钟头和几个组长一人倒了一碗。
那水清得能照见人影,碗底连一点沉渣都没有。
老钟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,放下碗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水,比我年轻时候喝的那口老井水还甜。”
“水得管着用。这口井离村南最近,先紧着南头三十几户的人饮和牲口。其他户还是用原来的水,等剩下三口井全出来了,再统筹调。”
一个组长插话:“那打谷场那口井什么时候开?我听说要打在那儿,好些人心里打鼓。那地方过去打死过人。”
“明天就开。”
彭羿转过头:“那口井比这口难打得多,塌方风险也大。所以王队长才先打了这口。等这口稳了,他再带人过去。”
散会后,彭羿没歇着。
他带着二小和几个后生,又把打谷场西侧老庙旧址的那片地清了出来。
地面上常年被人踩得又光又硬,可往下刨不了半尺,土就松得跟筛过的糠似的。
二小用铁锹往下插,轻轻一压,锹头就进去了大半。
他抬头看彭羿,脸上有些发白:“这地也太软了。这要挖下去,不成陷泥坑了?”
彭羿抓了把土,捏了捏。那土又细又滑,像磨碎了的干粉,风一吹就扬。跟彭宇说的一样,全是松散的砂土。
“所以得慢慢打。”
彭羿看着脚下的土,心里想着解决方案。
“先不急动土。等王队长休息一晚,明天他来了再说。今晚你把石灰再备三倍,不要省。”
一号井正式交付使用的那天上午,红星大队像开了个小庙会。
南头的妇女们排着队到井边打水。
水桶放下去,咕咚一声,提上来时满桶清亮。
刘婶子第一个打上水,举着水瓢连喝了三口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甜!跟山里的泉水一个味儿!这回可不用去河里舀泥汤了!”
旁边赵大娘也凑上来,把脸埋进桶里,就着水桶边嘬了一口,直起腰来,眼角都湿了。
一群半大小子围在井台边,趁大人们不注意,把手伸进井口去够水。
二小看见了,上来就是一顿训:“这井口不是玩的地方!掉下去可没人救你们!”
几个孩子吓得缩回手,嘻嘻哈哈地跑远了。
队部里,老钟头已经安排好了打井队几天的伙食。
早上,老钟头让食堂给王队长他们一人卧了两个鸡蛋,蒸了十个白面馒头。
王队长吃得舒服,说话也和气了不少。
吃完早饭,老钟头把彭羿、几个组长和王队长一起叫到队部,说一号井已经落成了,接下来开二号井。
二号井就定在打谷场西侧,老庙井的旧址。
王队长一听老庙井三个字,脸上的笑就收了大半。
“那地方,我师傅以前提过。”
王队长点着一根烟,吸了两口。
“说那老庙井出水也好,可就是土性太软。他们那一辈人,打井靠人往下挖,到四五尺就开始塌。有一回连着塌了三回,后来还伤过人。那口井废了以后,庙也荒了。你们现在要重新打不是不行,可我得先去看看土。”
老钟头连连点头:“现在就去,彭羿已经把地方清出来了。”
一行人就往打谷场去。
打谷场在村西头,是一片半亩来地的平地。
西侧有个土台子,台上长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。
树底下斜斜地躺着一块断碑,碑上的字早磨得看不清了,只依稀可辨个庙字。
彭羿已经带人把井位标了出来,就在土台子西南角,离那棵老榆树约莫两丈。
王队长走到跟前,先没踩进去,只在边上蹲下,抓了把土。
那土一到他手里就散了,干得像粉,可再往下抓,又抓出一层湿乎乎的暗褐色砂土。
王队长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用舌头在土上轻轻点了一下,然后呸地吐掉,脸色更沉了。
“这土松得没魂了,下面的砂层比我想的还厚,就这地方不塌才怪。你们要真打这口井,得先想好怎么护住井壁。光靠荆条石灰,我看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