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羿没有急着解释,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惊慌未定的面孔,才把王队长拉到一边,把彭宇教他的那套分层护壁工艺,用最土的话拆开来讲了一遍。
“这砂层不是没筋骨,是缺个给它拄筋的东西。咱们先加工一种护壁筒子,比井口略小,硬木做圈,竹片做骨,外头糊上黏土草浆。打一段,就把筒子下进去。”
彭羿边说边用手比划着,尽量让王队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。
“筒子贴着井壁,把松砂逼住。再往筒子和井壁之间填碎石黏土夯实,然后再往下打,一层一层像垒圈梁一样。井不会塌,人也不用下井,就是慢些累些,可稳当。”
王队长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他伸手在彭羿肩膀上拍了一巴掌,那力道大得彭羿侧了侧身。
“这法子你从哪儿学来的?我师傅那辈也没提过。”
“外地老师傅教的,山里修井碰上松砂地,就这么治。”
王队长低着头,在原地踱了两步,又抬头看了看陷下去的坑口,最后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信你一回。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这法子也不成,这口井就真不能打了。到时候你就是把天王老子请来,我都不干。”
彭羿点头:“成。今天就准备料,明早重新打。”
消息传到村里时,不少人以为彭羿疯了。
刘六逢人便说:“沙井都塌了,彭羿还要打。这不是赌气,是败家!”
二小听了,差点跟他动手。
彭羿把人拉开:“别跟他吵。等水打出来,他自己会把话咽回去。”
王队长回队部后,一边派技工整理钻杆,一边让彭羿连夜带人准备护壁材料。
第二天,二号井重新开钻时,打谷场上的人群比头天少了一半。
留下的,都是胆子大些,或者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的。
那几个爱说风凉话的,这次倒没来,大概是觉得这井反正打不成,懒得再来看。
王队长却比昨天更沉稳。
他把三个技工叫到跟前,仔仔细细讲了一遍分层护壁的流程。
老四听完,脸皱得像苦瓜:“队长,这法子费工啊!光这筒子,就得搭进去多少工?”
王队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:“费工?昨天那样塌下去,你小命都差点没费在里头!少啰嗦,去扛筒子!”
彭羿带着二小和十几个后生,把连夜赶制出来的护壁筒子抬到井边。
那筒子全是用老竹和硬木圈扎成的,外头糊着厚厚一层黏土草浆,沉得很。
彭羿指挥着人,把筒子一节一节地送进井里,又往筒子与井壁之间的缝隙中填碎石和黏土。
王队长则带着技工,在井口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吊架,用麻绳一节一节地把筒子吊下去。
钻杆重新了下去,这一次下得极慢。
每钻下去不到一尺,彭羿就让停,往筒子里灌进一桶打好的黏土浆。
那浆水顺着缝隙渗下去,过上一会儿,再填一层碎石。
王队长刚开始还绷着脸,后来越干越顺手,到第三轮时,他已经能掐准时机,在砂层最松的地方提前叫停,不等塌方就先加固。
“彭羿,这法子有点意思。”
王队长用手背擦着汗,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笑。
“这筒子这么一节节下去,倒像是给井穿上了衣服。砂子再软也冲不出去了。”
彭羿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,露出了笑容:“就是慢。王队长,你看这样打还得多久能到水层?”
王队长往井里望了望:“照这个速度,最快也得两天。”
“能成就行,慢就慢点。这口井打出来比那口井水还肥。”
第二天下午,钻杆忽然往下一滑。
王队长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绳子,喊:“到底了!不,到水层了!”
几个技工连忙围上去,松绳子的松绳子,接管子的接管子。
不多时,井口里翻出来的泥浆就变了颜色,从暗褐色慢慢转成混白,又慢慢转清。
一股水从井口溢出来,顺着地沟流进沉淀池里。
那水量比不上一号井大,可也不小,没过一会儿,池子就满了小半。
王队长蹲在井边,捧着水喝了一口,连眼睛都笑弯了:“行!这水比我想的还清!彭羿,你这法子真能成事!”
几个后生先喊了起来:“出水了!二号井出水了!”
那声音顺着打谷场传到巷子里,传到各家各户。
不多时,打谷场上又围满了人。
这次连刘六都来了,他站在人群外头,踮着脚往井口看。
二小见了他,故意高声招呼:“哟,刘六,你不是说这井打不成么?要不要过去喝一口,好把你说过的话咽回去?”
刘六的脸涨得通红,哼了一声掉头走了。
二号井真正困难的时候,是在出水的头一天。
虽然井壁不再塌方了,但是井底全是泥浆,钻杆根本打不下去,下面软塌塌滑溜溜的,根本钻不动。
钻杆刚下去两尺,老四就喊起来:“队长,这砂子太松了!绳子都带不住,下头跟浆糊一样!这还怎么打?”
王队长走近一瞧,翻上来的土又湿又黏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烂泥。
他抓起一把,那土在手里成不了团,顺着指缝就流下去了。
“是松砂。”王队长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。
“打一尺塌半尺。钻头不往前走,光在原地搅。再这么下去,钻杆都得折了。”
彭羿站在旁边,准备把彭宇教他的那套话说给王队长听,现下正是用得上的时候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:“王队长,这地方不能硬钻了。得先把井壁稳住再往下走。”
彭羿边说边用手比划着。
“边下边填,用石子黏土和草浆一起把缝儿塞死。等筒子下到砂层底,砂子没处跑,钻杆再下去,就不至于打滑了。”
王队长半信半疑:“你说的这个,我在南边听人提过。叫什么套筒下壁是不是?”
“就是这法子。”
彭羿点头:“我管它叫衣裳筒子,跟给井壁穿衣裳一个样。先穿衣裳后下钻。那砂子要跑,也得有路可跑。咱们把路堵了,它就只有老老实实待在原地。”
王队长想了好一会儿,把钻杆从井口提上来,往地上一顿:“行,就照你说的办。可我把话放前头,这法子要是再不好使,这口井就白扔了。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彭羿笑道:“你放心,我比你还舍不得这口井。”
他说完,便叫上二小,带着人去砍竹子和荆条。
二小带人从后山砍回几大捆新竹,又找来几根胳膊粗的老木杆。
彭羿亲自动手,把竹子剖成细篾条,再和荆条一起,编成一节一节的筒子。
那筒子外头用草浆和黏土糊了一层,里头用木圈撑着,看上去像个大号的竹篓。
二小力气大,一个人能扛起一节,走在路上哐当哐当响,引得一群孩子跟在后面看新鲜。
“这玩意真能挡住沙子?”一个叫有才的后生小声问。
彭羿一边编一边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们别小看这层竹子,有这道筒子挡着,砂浆得先把竹子泡烂了才流得进去。等它泡烂了,咱们井早就打完了。”
老四撇撇嘴,小声嘀咕:“说得轻巧,下这筒子可比打井还累。这么一上一下的得费多少工夫?一天能打个两尺就不错了。”
王队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累?累就回去歇着!我王队长的队里,不养那些只想吃肉不想出力的货!”
老四缩着脖子,不敢再言语了。
从那天起,王队长的打井队和红星大队的社员便开始了最苦的一段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