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羿显得胸有成竹,昨晚他特意把彭宇给的后世的资料又复习了一遍。
“王队长,你只管照你的经验打。护壁的事,我有个土法子,若是荆条石灰压不住,就用我备的浆灌进去。那法子外省老井匠传来的,专门治松砂层。”
王队长看着他,眼神里半信半疑:“你手里净有些怪法子。我丑话说前头,这口井可比一号井凶。打的时候得听话,我说停你们谁都不许往前。要是塌了伤的不是一个两个。”
彭羿点头:“你说了算,什么时候开钻?”
王队长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今天下午把器械搬过来,明天一早开钻。把这口井前面的地再平平,留个倒泥浆的大坑。”
彭羿回头对着二小他们几个青年。
“都听见了?下午带人把工具搬来。再去通知各家,明天二号井开钻,愿意看的,站在北边土台子后头看,谁都别靠近井口。”
二小应了一声,跑去通知了。
老钟头站在老榆树下,望着那方已经清出来的地面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凑到彭羿耳边。
“打谷场这口井,比一号井难缠。当年我当大队长之前,这里就埋过一条人命。要是真能打出来,那才算断了这地方的老病根。”
彭羿拍了拍胸脯,向老钟头保证。
“能打出来,就是得慢慢来。”
那天晚上,二号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村。
好几个老人特意跑到打谷场边上,远远地朝那土台子指指点点。
“那地方打井?作死啊!我爹说老庙井塌的那回,人抬出来都没来得及送医院,腿都压断了。”
“还不是彭羿,出了一号井的风头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那土跟豆腐一样,能打出水来才叫见鬼。”
“唉,这回真要把粮食搭进去喽。”
二小巡逻经过,听见这些话,心里憋着火,回来跟彭羿学了一遍。
彭羿听完,只是笑笑:“让他们说。等水出来了,他们比谁喝得都多。”
这一夜,王队长他们把钻机、钻杆一样样检查了又检查。
彭羿则在灯下把彭宇交代的护壁浆配比又默了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,打谷场上已经围满了人。
王队长没让群众靠得太近。
他让二小带人用草绳在井架外头拉了一圈,又在北边的土台子前面划出一块看热闹的区域。
可草绳拦得住大人,拦不住孩子。
几个半大小子趁二小转身,便从绳子底下钻过去,跑到井架后头看新鲜。
二小揪着耳朵一个一个给拎了回来,末了往他们屁股上各踹了一脚,才算老实。
彭羿站在井架边上,看王队长带着三个技工把钻杆慢慢竖起来。
打谷场这地方,土比王德彪家后院的要松得多,钻杆刚往地上一杵,脚底下的地皮就微微往下陷了一寸。
王队长让人在井架四角多加了几块石头,又往钻杆底座下垫了两块厚木板,才把机器稳下来。
“开钻!”
王队长一声吆喝,三个技工抓着麻绳,身子齐齐往后仰。
钻杆咯噔一响,往地里扎了进去。
头一尺下去得极顺,翻出来的土黄澄澄的,老四拿着铁锹把翻出来的土往边上拨,动作轻得像在扫场。
“这土一点筋骨都没有。”老四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王队长没说话,只盯着井口。
钻杆又下了半尺,翻上来的土里开始冒出些暗褐色的湿砂。
那砂子黏性极差,用手一捻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王队长蹲下身,把湿砂放在掌心,又朝井口里望了一眼,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慢点,半尺一退。”
他挥了挥手,号子声便缓了下来。
围观的村民也从最初的兴奋里慢慢静下来。
有人伸长脖子往井口看,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。
赵老汉拄着拐杖站在土台子上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:“这地方,打不得,打不得,要出事的,要出事的。”
钻到快两丈深时,井里翻上来的湿砂突然多了起来。
那砂子像被水冲着一样,从井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。
三个技工手里的麻绳越攥越紧,钻杆下得越发吃力。
王队长脸色微变,刚喊了一声停,井下忽然轰地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。
“塌了!快退!”
老四扔了铁锹,撒腿就往后跑。
另外两个技工也连忙松了绳子,连滚带爬地退出井架。
王队长没动,他站在原地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。
只见井口边的地面像被人抽掉了底,呼啦一下往下陷了一大块,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往井里倾泻,那根钻杆斜斜地插在陷坑里,像根被掰弯了的筷子。
整片打谷场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便炸了锅。
“塌了!真塌了!快跑!”
几个妇女尖叫着往后跑,孩子哭了起来,连那些平日胆大的后生也变了脸色。
二小带人拼命把人往后拦,嗓子都喊破了。
王队长慢慢走到陷坑边,低头往下看。
那坑口比原来宽了足有三尺,边缘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土。
钻杆半埋在里头,只能看见不到一丈的一截露在外面。
他看了一会儿,往后退了一步,摇了摇头。
“这井废了。”
王队长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打谷场。
“这砂层跟流水一样,边打边塌。就这一会儿,底下已经空了。填土再打也一样要塌,人下去更是找死。”
围观的人全都不说话了。
几个原本就反对打井的,脸上又浮起了那种“我早说过”的神色。
刘六站在人群后头,抱着胳膊冷笑:“我说什么来着?有些地方,就是不能动。这回好了,差点把人都搭进去。”
彭羿走到王队长身边,也朝坑里看了看。
那坑壁还在掉土,发出沙沙的响。
他知道,这地方的地层比彭宇资料里写的还要松。
光靠荆条和石灰,确实压不住,必须得用彭宇教他的那套分层护壁。
“王队长,井不能废。”
彭羿转过身,语气平静。
“这口井还有救。用分层护壁,一层一护,边打边固。只要按我说的做,这井能打下去。”
王队长猛地转过头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说什么?这种流沙地,你还要打?你要谁下去送死?我告诉你,我王某人打了二十年井,碰上这种沙子,除了换地方,没第二个法子!”
“不让人下去。”
彭羿打断了王队长的话。
“从地面上护,用筒子一层一层下去,边打边固。人不下井,全在地面操作。”
王队长不说话了。
他盯着彭羿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问:“什么筒子?怎么个一层一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