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福安低喝一声,马车在侯府门前稳稳停下。
暮色已沉,最后一线白色天光正从西边的屋檐上悄然散去。
沈昭抱着睡熟的沈芸下了车。
还别说,这顿羊肉没白吃,压手得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妹。
小姑娘脑袋歪在他肩窝里,口水亮晶晶地蹭了他一肩膀,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“再来一盘……还要吃……”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,又软塌塌地垂了下去。
沈昭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丫头,梦里都不忘吃。
福安跟在后面,探头看了一眼,小声问:“少爷,要不要叫醒小娘子?”
“千万别。”沈昭把人往怀里拢了拢,压着声音说,“叫醒了又该发脾气,闹着要吃夜宵了。”
福安立刻缩了缩脖子。
他很快想起上回小娘子半夜闹着吃糖葫芦,全家上下被折腾得鸡飞狗跳,那动静他到现在还头皮发麻。
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,没再吭声。
沈昭刚迈进大门,翠屏就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这丫头跑得发髻都歪了,脸颊红扑扑的,一张嘴就压不住笑:“二公子,您可算回来了!”
“发生何事了,这般高兴?”
“可不是大喜事嘛!大公子他、他今日又去城外骑马,柳姑娘也跟着去了!两人骑了一下午的马,还一起用了晚膳!”
沈昭心里冒出一声笑。
大哥可以啊,这速度,比他预想的快多了。
这铁树一开花,还真是挡都挡不住。
“然后呢?”他追问着,语调轻快了几分。
“然后大公子把柳姑娘送回别院,刚回府就被老夫人叫去正厅了。”翠屏凑近了些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老夫人这会儿正在问大公子,要不要去柳家提亲呢。”
沈昭脚步又顿了一下。
提亲?
他前脚才刚把谢蕴的算计戳破,大哥这边就马不停蹄地要提亲了?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谢蕴今日刚在茶楼丢了大脸,短时间内肯定缓不过来。
要是侯府趁热打铁,直接把这桩亲事定下来,谢蕴就算再不甘心,明面上也只能忍气吞声。
这可不是往谢蕴脸上扇巴掌,是往他心里捅刀子,这一招快刀斩乱麻也不是不行。
他心里有了计较,加快脚步朝正厅走去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。
沈昭跨进门槛,目光先扫了一圈。
老王氏双手拄着拐杖端坐主位,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,林氏眼眶微红地坐在一旁。
沈晔站在厅中央,肩背挺得笔直,面上比起以往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些生气,耳根红得发紫。
他目光最后落到父亲身上,顿了一下。
沈崇远靠在椅背上,手里翻着那本翻了一百遍的兵书,但这回书拿倒了他都没发现。
沈昭把沈芸交给翠屏抱走,整了整衣袍,若无其事地在老王氏下首落座。
“祖母,您这是……”
他嘴角挂着一丝笑,等着老太太先开口。
老王氏瞥他一眼,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你来得正好!老身问你,你大哥去柳家提亲,该带什么礼?”
沈昭下意识看了眼沈晔通红的耳根,大哥此刻这模样跟演武场上判若两人,倒有几分可爱。
又看了眼林氏期盼的眼神,那眼神像在说“老二你可得帮帮你大哥”,最后落回老王氏那张“不给出主意就别想走”的脸。
他心里叹了口气。
得,这是把他也拉下水了。
“祖母,孙儿确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提亲的礼单,得加上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赤焰。”
话音落下,正厅里突然一静。
沈昭自己也在这一瞬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自从大哥许诺送他那匹马之后,自己曾偷偷去马厩看过几回那匹马。
体格健硕,鬃毛如焰,日行千里。
他虽骑术不精,却也动了心。
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。
但只片刻,他便将那点不舍压了下去。
与其夺人所好,不如成人之美。
沈晔闻言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林氏第一个反应过来,急道:“老二,你胡说什么呢?那是你大哥的命根子!去年有人拿五千两银子上门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!”
沈崇远拿兵书的手也顿住了,他意外地看了沈昭一眼,长子当年骑着它从北狄王庭杀出重围,马身上中了三箭,硬是驮着人跑了上百里。
这畜生,在晔儿心里分量可不轻。
老二这提议,怕是没那么容易过。
老王氏眯起眼睛,盯着沈昭看了好几息,她心里倒是不急,反而有几分好奇。
老二这小子素来沉稳,不是信口开河的人。
他敢开这个口,必定有他的道理。
她也不催促,怀着笑意问道:“老二,你这是要把你大哥的宝贝疙瘩送人啊?”
沈昭神色坦然:“祖母,大哥曾亲口说过,若我考上秀才,便将赤焰送我。可我马术不精,与其送我暴殄天物,不如送给柳姑娘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林氏急了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“送你和送柳姑娘能一样吗?”
她心里犯起了嘀咕,老二这账算得不对啊。
送给你,肥水不流外人田,送给柳姑娘,万一亲事有个闪失,那马可就真没了。
“娘,您听我说完。”沈昭不紧不慢,“柳姑娘若收了赤焰,便是应了这门亲事。大哥日后娶了柳姑娘,赤焰还是自家的,不亏。”
林氏张了张嘴,一时找不到话反驳,她心里转了一圈,好像……还真是这个理?
沈昭顿了顿,目光转向沈晔,声音放轻了几分:“若是柳姑娘不肯收,那便说明她心中尚有顾虑。大哥也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他心里其实还有半句没说。
不肯收,要么是柳听澜自己不愿意。
要么是柳家内部有人从中作梗。
不管哪种,提前知道总比事后翻脸强。
沈晔依旧没说话。
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那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,骨节粗大,虎口满是坚硬的厚茧,赤焰的缰绳便是被这双手攥着,从北狄王庭一路攥回大梁。
送给柳听澜。
那个会骑着赤焰在草场上轻笑的人,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春风一般吹拂他心田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过了许久,林氏还以为他要拒绝,嘴唇动了动正要打圆场,沈晔抬起头来。
他认真看着沈昭,声音低哑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字的分量。
那不是无奈或妥协,是把最珍视的东西郑重交出去,因为那个人值得。
老王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满意地点了点头,她拐杖一顿:“行了,晔儿自己都答应了,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她说着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老二这脑子,比他大哥活泛多了。
看来这孩子读书读得值,脑子也随她。
“那便这么定了,老身明日便遣人去请官媒,备好通书聘礼。三日之后,你爹带着你兄弟俩,随官媒一同去柳家,先纳采问名,合了八字再定。”
沈崇远放下兵书,抬眸看向老王氏。
“母亲,柳家那边,您可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老王氏瞥他一眼,没好气:“老身交代什么?是你儿子娶媳妇,不是老身娶。”
沈崇远嘴角微动,早就习惯了母亲这副嘴脸,他顿了顿,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。
“柳家门第虽不是勋贵,但听澜那姑娘品貌才情都配得上晔儿,咱们礼数上不能薄了,免得让人说咱们侯府轻慢。”
老王氏这才点了点头,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,比她开口更有分量。
“你心里有数便好,礼单的事,回头我让账房拟了给你过目。”
沈崇远点头应声,随即转向沈晔。
他看着长子那张和他一般冷淡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,这孩子什么都好,就是不会说话。
柳家是读书人家,晔儿若是还跟在军营里一样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,怕是要让人笑话。
“到了柳家,别光站着不说话,柳家虽是商贾出身,但也是读书人家,你就算不懂诗词,也该懂正常礼数。”
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是他斟酌过的。
沈晔垂首:“是。”
林氏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晔儿,多听你爹的,别自己乱说话。”
老王氏又看向沈昭:“老二你也跟着,你嘴甜,会来事,万一你大哥又把天聊死了,你好歹能圆回来。”
沈昭嘴角一抽。
行吧,他这是成了大哥的专属情感顾问了。
从相亲到提亲,都是他在后头出谋划策。
该不会日后大哥成婚生子,还要他给侄子侄女哄娃上早教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