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氏目光坦荡,字字清明。
“安国公府是皇后母家,权势如日中天,野心勃勃,他们屈尊求娶我商贾之女,背后所求我岂会不知?”
“听澜是我自幼娇养长大的掌上明珠,绝非他们朝堂博弈的棋子。”
“她若嫁入谢家,不过是步步受制,当个任人摆布的傀儡,我断不会为了权势让女儿落入这般境地!”
沈昭微微一怔,随即心生敬意。
这位顾伯母远比自己想的通透清醒,面对国公府的求娶还能临危不惧地一口回绝,不为一时之利,只为子女计深远。
光是这份眼界胸襟,绝非寻常深宅妇人可比。
“只是……”
顾氏眉头微蹙,脸色沉郁。
“我万万没想到,谢蕴心机如此深沉,竟会绕开我,私下拉拢青云叔公。”
“他乃是顾家旁支的领头人,致仕前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,门生遍布,素有威望,连我那弟弟也得给他几分薄面。”
沈昭瞬间洞悉关键。
果然,顾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。
顾青云虽是族老,却并非顾氏直系亲长,谢蕴便是看准了这层缝隙,想要迂回包抄。
“伯母,晚辈斗胆多言一句。”
沈昭神色端正,“顾老久居朝堂潜心治学,却未必能看透谢蕴的真实意图。伯母若能提前与顾老通个气,谢蕴的算盘便打不响了。”
顾氏抬眸看向少年,眼底浮出几分赞许:“二公子年纪轻轻,思虑却如此周全,难怪听澜屡屡与我提及,说你是个有本事的。”
她暗自庆幸,幸好沈昭今日前来通风报信,及时点破玄机。
若是再迟数日,叔公那边真被谢蕴哄住了,顾家一旦下场施压柳家,事情就难办了。
沈家此子,出身将门却沉稳聪慧,若是科举一路顺遂,日后必成大器。
沈昭谦逊道:“伯母谬赞,晚辈不敢当。”
“不过,”顾氏话锋一转,唇角微微扬起,“你方才说,青云叔公近日常与谢蕴对弈?”
“正是。”
顾氏闻言轻笑一声,悠然端起茶盏浅酌一口,语气从容:“那此事,便无需多虑了。”
沈昭一时疑惑:“伯母此话何意?”
“二公子有所不知。”
顾氏放下茶盏,笑着娓娓道来。
“我这位青云叔公,毕生痴迷棋道,性情诙谐又执拗,平生最厌恶旁人假意让棋。”
“与人对弈,若是故意输他讨好,他非但不会欢喜,反而当场便会气得掀翻棋盘,拂袖而去。”
“他常说一句话:‘棋品如人品,让棋者,心术不正。’”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桩趣事。
“叔公还有一怪癖,对弈必分胜负,平局在他眼中便是敷衍搪塞、浪费光阴。”
“前些年有位地方官慕名前来请教棋术,打着中庸之道的旗号,刻意下成和棋讨好于他,叔公当场把棋子扫了,那人自此再也不敢登门。”
沈昭听罢豁然开朗,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好一个诙谐执拗的顾青云!
这老头的脾气,比周夫子还要拧巴!
好在他棋艺平平,连故意输棋的本事都没有,倒不用担心触了顾老的忌讳。
他瞬间想通所有关节,只觉得这谢蕴怕是要自作聪明,弄巧成拙了。
谢蕴想要靠棋局讨好顾老,本就是死局。
刻意输棋,落个心术不正,被当场厌弃。
全力对弈,以顾老这位老翰林钻研数十年的棋道功底,绝非谢蕴这等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比,必输无疑。
若是刻意求和,来个玲珑棋局之类的死局,更是触犯顾老的忌讳,同样惹人反感。
赢、输、和,三条路尽数堵死。
谢蕴费尽心思布下的棋局,从落子之初,便已经输得彻底。
沈昭心中大石彻底落地,暗自感慨。
非是他神机妙算,实在是谢蕴千算万算,终究算不透顾老的刚直脾气,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“多谢伯母指点迷津,晚辈受教了。”
沈昭起身拱手,心悦诚服。
顾氏摆了摆手,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温和:“听澜与你兄长的婚事,还要劳烦二公子多费心。”
“你兄长我已见过,性子内敛寡言,却品性端正、心意赤诚,听澜能得此良人,是她的福气。”
沈昭心中一暖,郑重应下:“伯母放心,晚辈定当竭力成全。”
……
辞别顾氏,走出柳家别院,沈芸拽着他的衣袖,满眼好奇:“二哥,顾伯母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
“是,极厉害。”
“比二哥还厉害吗?”
沈昭揉了揉她的发髻,笑道:“比我厉害百倍。”
小姑娘瞪大双眼,满脸惊叹:“百倍?那岂不是比祖母还要厉害?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沈昭含笑摇头,“祖母阅历更深,上得厅堂,下得厨房,还能征战沙场,仍是略胜一筹。”
他抬眼望去,日头渐高,将近巳时。
城南且停居那边,此刻想来已然热闹起来。
沈昭并未急着上马车,而是转头唤来福安,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福安越听眼睛越亮,连连拱手应下:“少爷放心,小的即刻去办!”说罢脚步飞快,一溜烟消失在巷口。
沈芸好奇地仰着小脸:“二哥,你让福安去做什么呀?”
“送个口信。”沈昭牵着她踏上马车,淡淡开口。
“送给谁的?说了什么?”小姑娘扒着追问。
“送与周夫子。”
沈昭掀开车帘,望着城南方向微微一笑:“只说一句:今日茶楼有好戏,邀夫子前来一观。”
沈芸眨巴着眼睛,似懂非懂,却本能地觉得二哥又要坑人了,顿时眼底发亮,雀跃不已。
跟着二哥果然总有热闹可看!
上回是救王姐姐,这回是看人掀棋盘,可比在家举石锁有趣多了!
她掏出小本本,认真记下:某月某日,二哥送信给夫子,疑似设局,瓜子茶水已备好。
沈昭瞥见她奋笔疾书,嘴角微微一抽。
这丫头,真是什么都记,快成起居录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拍了拍车厢,“去且停居。”
车轮滚滚,朝着城南茶楼疾驰而去。
沈昭倚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。
谢蕴妄图在棋盘上笼络顾老?
那他便请来周夫子同席观战。
两位老翰林坐镇,一人执子、一人审势,谢蕴那点藏头露尾的心思,又如何藏得住?
今日这盘棋,且看到底是谁算计谁。
棋局未开,胜负早已既定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城南且停居,二楼雅间。
谢蕴端坐窗前,面前摆着一盘围棋残局。
他轻摇折扇,身姿悠然,面色从容,周身尽是世家贵子的温润矜贵。
身后小厮垂手立在角落,屏息凝神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顾老可到了?”
谢蕴声线清淡,漫不经心问道。
“回世子,顾老先生尚未到访。”
谢蕴微微颔首,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击,心中早已将今日的棋路盘算了数十遍。
今日这盘棋,讲究的是恰到好处。
第一,不可赢。顾青云纵横棋坛数十年,若输给自己一个后生,面上无光,心中必不痛快。
第二,不可输得太假。这老头最精棋道,让棋太明显,反倒弄巧成拙。
第三,最好是中盘缠斗许久,再寻个破绽从容认输,输得体面自然,让顾老赢得舒心尽兴。
只要哄住了顾青云,拿下这枚关键棋子,便能彻底撬开顾家的口子。
至于柳听澜……
他唇角微扬,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。
顾家的人脉他要,柳听澜这个人他也要!
时日一久,柳听澜自然会看清,谁才是值得托付,能给她无上荣光的良人。
沈晔不过一介莽夫,也配与他争?
可谢蕴不知道的是,即将赴约的顾青云临行前,刚收到一封从柳家别院快马送来的密信。
信中字迹清雅,只寥寥一行:
【叔公,谢蕴意在顾家,非为棋艺。侄女婉宁谨启。】
顾青云看完信,冷笑一声,将信纸凑近烛火,瞬间燃成点点灰烬。
他缓缓起身,苍老的眼底精光一闪。
“好一个安国公府,好一个谢家世子。”
“竟想拿老夫做登云梯?”
“那老夫便亲自前去,好好瞧瞧。”
“你这盘棋,怎么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