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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三刻,且停居二楼雅间。

楼梯口传来平缓沉稳的脚步声。

谢蕴即刻起身,抬手整了整衣襟,脸上堆起一贯温润得体的笑意。

竹帘一掀,顾青云走了进来。

老头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蓝道袍,花白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面色红润,神采矍铄。

一双眼睛并不大,却精光内敛,仿佛世间所有虚妄都瞒不过他。

“见过顾老。”谢蕴拱手行礼,态度恭敬,“晚辈等候多时了。”

顾青云淡淡扫过他温润谦恭的脸,只漠然应了一声“嗯”,便从容落座。

心底却掠过一声冷笑。

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却满身世故殷勤。

今日这盘棋,老夫倒要瞧瞧,你究竟打算演一场怎样的好戏。

“顾老今日气色康健,想来昨夜安眠顺遂?”谢蕴殷勤地斟茶,双手奉上。

“托你吉言,尚可。”

顾青云接过茶盏也不喝,随手搁置在案头,目光落向台面残局:“此局是你所摆?”

“闲来无事,随手摆了几子,权当热身。”

谢蕴笑意温润,“顾老若不嫌弃,晚辈便以此局开局请教?”

“随你。”

顾青云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一副闲散模样。

谢蕴心头微松,执黑子先行,落子在棋盘右上角小目区域。

顾青云捻起白子,随手落盘,干脆利落。

两人你来我往,黑白交错,落子叮咚清脆,转眼便过了二三十手。

唯独谢蕴落子愈发迟缓,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。

他思虑的不是如何破局取胜,而是如何拿捏尺度,输得不露痕迹。

他捻着黑子,迟迟不落。

顾青云等得有些不耐烦,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:“世子这一子,是要想到来年开春?”

谢蕴指尖微紧,连忙赔笑:“顾老棋力深厚,晚辈不敢不谨慎。”

“谨慎是好事。”

顾青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,语气似嘲非嘲,“只是老夫看你,谨慎得连棋都不会下了。”

这话绵里藏针,谢蕴笑容微僵,低头落子,选了个最保守稳妥的应法。

顾青云冷眼旁观,心底愈发笃定。

此子棋路畏首畏尾,瞻前顾后,哪有半分年轻人该有的锐气坦荡?

绝非棋艺不足下不好,而是满心算计,根本不想下好。

他扫过棋盘右上角。

谢蕴方才那一手棋明明有绝佳机会突围破局,偏偏自困一隅,选了最窝囊保守的走法。

这是在让棋!

顾青云嘴角往下撇了撇,出声点拨:“世子,老夫观你这一手,其实有更好的下法。”

谢蕴心头一跳,即刻摆出虚心求教的模样:“还请顾老指点。”

顾青云捻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关键处:“你方才若走此处,跳出封锁,老夫这条边路便要吃紧,可你偏偏缩回去了。”

“是真未看清,还是刻意为之?”

语气平缓,却句句戳心。

谢蕴后背微凉,强撑笑意:“顾前辈厉害,晚辈……棋力尚浅,确实未曾思虑周全。”

“哦,既如此,便当你未曾看清。”顾青云放下茶盏,语气意味深长。

谢蕴心底紧绷,不敢松懈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对弈。

顾青云暗自沉吟。

暂且耐下性子,再看他几手表演。

……

同一时分,楼梯口脚步声再起。

沈昭牵着沈芸不紧不慢上了二楼。

他今日并未靠近对局的雅间,而是特意挑了处远近适宜的临窗桌案落座,点了一壶龙井、两碟精致茶点。

此地视角绝佳,竹帘半垂,隐约可见人影动静,却不闻交谈声,最适合隔岸观火。

“二哥,咱们不去里面坐呀?”沈芸踮脚望着雅间方向,小脸上写满了吃不到瓜的惋惜。

“不去。”

沈昭倒了杯茶,嘴角微扬:“咱们是来看戏的,不是登台演戏的,坐得太近反倒扰了好戏。”

沈芸眨巴着清亮的眼眸,似懂非懂:“那里面真的有好戏看?可我什么都看不见呀。”

“看不见才有意思。”

沈昭端起茶抿了一口,目光悠然落向竹帘深处,“真正的好戏,从不在眼底。坐得近了,反倒容易被人拉上台一起演。”

沈芸歪着头想了想,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你是说,坐太近会被那个姓谢的坏蛋发现?”

沈昭没答,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。

这小丫头,精得很。

沈芸得了默许,立刻从袖中掏出小本本,炭笔夹在耳后,严阵以待。

过了会儿,她凑近沈昭,低声好奇追问:“二哥,你是不是早就想好算计那个坏蛋了?”

“什么叫算计?”沈昭一脸正气,“二哥我这叫替天行道。”

“那你为何请周夫子过来?”

“我只递了句话,说今日茶楼有好戏上演。至于他来与不来、如何评判,皆与我无关。”

沈芸瞪大双眼,满眼佩服:“二哥这招好厉害!话本里叫什么来着??”

沈昭想了想,笑了一声:“叫抛砖引玉。”

“可我看是借刀杀人!”

“……”沈昭嘴角抽了抽,“你哪儿学的这些词?”

沈芸理直气壮:“三哥教的,他说你每次整他,用的都是这套!”

沈昭沉默了一瞬:“……回头我找他谈谈。”

正说笑间,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缓缓传来。

到了楼梯口,那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
沈昭心头一跳,抬眼望去。

只见周夫子一袭青灰道袍,神色淡然,背着手站在楼梯口,正挑眉看着他。

沈昭即刻起身拱手,姿态恭敬:“夫子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周夫子眸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,淡淡开口,“你口中所言好戏在何处?”

沈昭笑意谦和,滴水不漏:“雅间两位高手对弈难得一见,学生不敢独享,特请夫子来观。”

周夫子深深看他一眼。

这小子明明说的是“今日茶楼有好戏”。

当面便成了“好棋”。

滑头。

他未曾点破,径直掀帘走入雅间。

顾青云见了故人,眉眼稍缓,含笑招呼:“老周,你个时辰不在学馆授课,怎么来这了?”

“闲来无事,上楼吃茶散心。”

周夫子坦然落座旁观,目光扫过满盘棋局,从容道,“别管我,你们继续下。”

谢蕴心头一紧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棋子。

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,他却觉得这雅间里的空气,忽然沉重了几分。

周南轩?他怎么来了?

他对这位致仕翰林早有耳闻,性情刚直,最不喜权贵攀附,自己这些日子刻意结交请教,对方始终不冷不热,没想到今日竟不请自来。

不对……他若只是偶遇,为何径直往雅间来?

但此刻不及细想。

来得也好,当着两位老翰林的面,他更要把这盘棋下得漂亮。

让他们都看看,他谢蕴不仅文章做得好,棋品也是上乘。

谢蕴定了定神,落下一子。

顾青云侧头与周夫子目光交汇一瞬,二人无需言语,已然互通心意。

顾青云心中暗笑。

老周来得恰逢其时,正好让他亲眼瞧瞧,这位安国公世子,是如何在棋盘上自作聪明的。

他落子之间,随口出声试探:“世子今日特意邀老夫对弈,当真只为请教棋艺?”

谢蕴落子一顿,随即笑道:“晚辈素来仰慕顾老棋道,一心求教而已。”

“当真?”

顾青云语调悠然,“老夫还以为,世子是想借棋盘攀上交情,日后好让老夫替你引荐什么人物。”

谢蕴笑意不变,从容应对:“顾老说笑了。晚辈若有此心,何必选在棋盘上?”

“说得也是。”顾青云微微颔首,语气淡淡,“只不过老夫下棋之时,最厌旁人心怀杂念,别有所图。”

一旁的周夫子适时附和:“顾兄说的是,棋道贵在坦荡纯粹,心怀算计者,终究落了下乘。”

二人一唱一和,看似闲谈论棋,实则句句敲打。

谢蕴脸上笑容依旧,心底却渐渐发紧,隐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。

可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周南轩为何恰巧此时上楼?

顾青云前几日还平易近人,今日却句句带刺,当真只是论棋?

他垂眸看向棋盘,黑白交错间,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枚被围困的黑子。

四面皆敌,却还浑然未觉。

他指尖微凉。

这盘棋,怕是不只在下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