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枚铜牌。
风还在灌,灯笼还在晃。
可门房里那盏小油灯,一直没灭。
老刘叹了口气,“其实今早在廊下,二公子看了我后颈一眼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快了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息:“你发现了?”
“一个管账的、一个管库的,连着出事。二公子这几天一直在府里转,李管家又突然调了护卫的班。我再看不出来,这三十八年白干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得意。
像一个老棋手在复盘一盘输了的棋,虽然输得心服口服,但还是忍不住要夸自己一眼看穿了对手的布局。
沈昭盯着他。
这人和沈福来不同,和赵方全也不同。
沈福来在雪地里跪着求死,赵方全在药物发作里哀嚎求饶。
而老刘哪怕跪在地上,腰板依旧挺直,目光清明,像是一个等着交账的人。
老刘给两人又倒了一碗酒。
这回他没急着喝,看着碗中酒液在灯下晃。
“三十八年了,老奴守在这道门口,看着大公子从那么点高长到能提枪上马。”
他比了个高度,手搁在桌沿往下压了压。
“看着二公子从病秧子长成能独当一面。”
他又把手往上抬了抬。
“看着三公子从满地打滚的小崽子长成半大小子。”
老刘的语速慢下来,像在数日子。
“有时候老奴也分不清,到底是在替归义堂守这道门,还是真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人了。”
沈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
“刘叔,你有没有想过,今晚喝完了这坛酒,明天一早,小满他爹娘找不到你,小满也找不到他爷爷了?”
老刘终于动容了,低声说了句:
“二公子,老奴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奴家人什么都不知道,您怎么处置老奴都行,但别让他们在府里抬不起头。”
沈昭看着他的后颈。
那层膜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哑光,衣领遮住了大半,但偏左的位置,膜边翘起了一线。
老刘注意到他的目光,抬手在后颈上摸了一下,停在那个位置。
“二公子看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老刘沉默了几息,慢慢伸手到后颈。
指甲在发际线边缘狠狠一扣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层比蝉翼还薄的透明猪皮胶膜被硬生生扯了下来,底下露出一大片深褐交错、皮肉翻卷的狰狞烙痕!
从衣领底下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边缘,和魏安描述的完全一致。
“三十八年前,归义堂把我送进京城,在城外的破庙里用炭火在后颈烙了这个记号。”
老刘将那层伪装膜随手扔在桌上,目光直视沈昭:“他们说往后万一失散了,彼此认得出来。”
“我后来才知道,那道疤不只是记号,也是投名状。有朝一日反悔,谁都藏不住。”
沈昭把那团薄膜用帕子包了收进袖中,又把铜牌收好,退后半步,站在门外。
“名录福安会去起出来,天亮之后,顺天府的人会来秘密接手,归义堂查不到你头上,对外只说是庄子上的老仆病故。”
老刘浑身大颤:“二公子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你替归义堂递了三十八年信,该死。”
沈昭神色冷淡,语气却掷地有声,“但你守了三十八年门,抱过我弟弟妹妹,护过沈家军报,我沈昭也分得清账。”
“大牛会调去塞外新庄子,小满我会送去南城蒙学,改姓换名。”
沈昭居高临下看着他,眼中透出一股摄人的人主之威:“刘长根,我保证归义堂收不走你这条命。顺天府那边,我会让包大人秘密接手。”
“可往后,是死是活,就看你能否给沈家把这盘大棋咬死在肚子里,明白吗?”
老刘抬起头,看着站在夜色里的沈昭。
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,此刻站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肩背挺直,目光沉静。
有那么一瞬间,老刘觉得像是看见了当年那个从难民堆捡他回来的老侯爷。
老刘整个人瘫在地上,老泪纵横,连连叩首:“老奴……谢二公子活命之恩!谢二公子!”
“二公子,明早门房的钥匙老奴照常交,您派谁来拿都行。”
沈昭摆了摆手,转身往廊下走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几下,灭了。
黑暗中,老刘一个人跪在屋内,把手伸到后颈摸了摸那块被揭掉膜的位置。
触感粗糙,和三十八年前那块滚烫的炭火一样真实。
他忽然想起小满昨天跟他说的一句话:“爷爷,等我长大了,也帮你看大门。”
老刘闭上眼,嘴角扯出一个极轻的笑。
这扇门,他守了三十八年。
明天换人来守,也算功德圆满。
......
走出门房,风雪似乎更急了。
福安怀里揣着从暗格里挖出的沉甸甸铁盒,亦步亦趋跟在沈昭身后,嘴里咬着偷藏的凉包子,含糊不清地嘟囔:
“公子,您可真神了!三两句话就把那老泥鳅扒得连底裤都不剩!不过……咱真不杀他啊?”
沈昭步履稳健,斜了他一眼:“动不动就打打杀杀,杀一个废了的看门人,除了打草惊蛇,能把归义堂的堂主引出来?”
“也是哦!”
福安嘿嘿傻笑,赶忙把另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热包子递过去。
“公子,您立了大功,吃个包子溜溜缝!牛婶特意放了重油重渣,香得舌头都能吞下去!”
沈昭接过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口,浓郁的肉香在舌尖漫开,寒夜里的冷意顿时散了大半。
“明早派人去顺天府递信,让韩捕头天亮之后来提人。另外,小满那边你多照应些,别让府里人欺负他。”
福安应了声好,跟着走了几步又憋不住问:
“郑三贵那边问,老刘怎么办?”
“盯着,天亮之前别让他离开门房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下回偷吃别用公款抵账,从你月钱里扣。”
“哎哟公子!您这也太抠了!”福安顿时垮下一张胖脸。
二人一路拌嘴回到书房。
屏退所有人后,沈昭点亮烛火,将铁盒中的泛黄名录取出。
按照老刘最后的交代,沈昭将名录的牛皮封底移到烛火上方,轻轻烘烤。
蜡油受热,慢慢化开,露出内衬里藏着的一道极薄的绢帕。
沈昭用镊子小心翼翼挑出绢帕,在案上摊开。
借着跳动的烛火,上面的字迹逐渐显露。
然而,当看清最顶端那行用朱砂写就的密文时,沈昭瞳孔猛地收缩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!
那不是什么据点地址。
而是一道盖着内阁大印的调兵批红,底下赫然写着三个大字:
萧景玄。
当朝太傅,天子之师,二十年前告老,从此不复问世事。
沈昭翻到这个名字时,手指顿住了。
他备考县试时读过此人编的《六经注疏》,书序里说“景玄老矣”,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春天。
而老刘说,归义堂京畿道的暗桩,是二十年前的秋天开始设的。
春天告老,秋天布桩。
这世上,哪有这么巧的事?
与此同时,窗外的院墙外,一只通体漆黑的夜鸦扑棱棱掠过风雪,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。
风雪呼啸,屋内的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将沈昭影子拉得如同一柄倒悬的绝世凶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