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二,天还没亮透。
沈昭是被冻醒的。
炭盆不知何时熄了,书房冷得像个大冰窖。
他揉了揉发僵的脖颈,将案上那张写着“萧景玄”三字的绢帕重新收好,咔哒一声锁进暗格。
萧景玄。
告老二十年的太傅,手里扣着调兵五百密行北境的内阁批红。
可他哪来的兵?调兵去北境做什么?
这背后的水,深得能淹死人。
沈昭对着铜镜瞅了一眼。
镜中人眼底一片青黑,嘴唇发白,活像被人蒙头打了两拳。
“天塌了也得先填饱肚子。”
他搓了搓脸,洗漱完一把推开书房门。
寒风呼啸着灌进来,伴随而来的,还有一股直钻天灵盖的浓郁牛肉香。
沈昭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,脚下步子立马快了三分。
......
正厅里,热气腾腾,热闹得像过年。
林氏穿着大红缎面的新褙子,袖口镶着金线绣的缠枝莲,喜庆得像一挂刚点着的炮仗。
她正拎着大铁勺,站在热气滚滚的大铜锅前号令全场,中气十足:
“来来来,都伸碗!老娘今儿天不亮就起来盯着,炖了一整宿!”
手起勺落,半碗全是烂熟的大块酱牛肉。
沈芸捧着比脸还大的空碗,乖巧坐在板凳上,眼珠子却贼溜溜地盯着锅底。
三哥已经喝了两碗了,照这个速度,下一锅端上来时她得先下手为强。
手要快,姿势要稳,碗要端平。
旁边的沈暄早就把碗底舔得锃亮,举着空碗眼巴巴地递上去:
“娘,再来一勺!肉多汤少!”
“吃吃吃,饿死鬼投胎啊你!”
林氏嘴上骂着,手上一抖,满满一大勺烂牛肉直接扣进他碗里,“昨晚又练枪练到半夜?”
“练到戌时!”沈暄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,“饿得能生吞一头牛!”
“二哥来了!”
沈芸眼尖,第一个看见他,嗓音清脆得像敲小铃铛,“快来!娘今日炖的牛肉可香了!”
沈昭顺势坐下,接过林氏递过来的热汤。
牛肉酥烂脱骨,热汤撒了碧绿的芫荽,一口咽下去,胃里轰的一下全暖了。
“娘,今儿吹的什么风,炖这么大阵仗?”
“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!今儿腊月十二,什么日子你给老娘忘了?”
林氏白了他一眼。
沈昭嚼着肉,什么日子?他在脑子里飞速翻了翻记忆宫殿,腊月十二……
对了,是......
“我知道,是唐婆婆的七十寿辰!”
沈芸仰着脖子抢答,一脸求表扬,“娘说了,今天全家都得去贺寿!”
唐婆婆是侯府的老嬷嬷,也是老王氏当年的陪嫁丫鬟,伺候了大半辈子,前年才告老荣养。
她男人早年也是侯府的老人,两口子一辈子无儿无女,早把侯府当成了家。
沈昭记得这位老人。
她做的桂花糕是小时候原主最爱吃的。
每年寿辰,老王氏都会让府里备一份厚礼送过去,几十年没断过。
他前阵子早就准备了贺礼,就放在书房。
“所以娘穿得像个大红灯笼?”沈昭挑眉。
“七十大寿是大喜!”
林氏双手叉腰,两眼一瞪,“老娘高兴!你也赶紧滚回屋换身鲜亮的衣裳,整天灰不溜秋的,走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侯府揭不开锅!”
“我觉得这件挺好。”
“好个屁!换不换?不换老娘揭了你的皮!”
林氏眼睛一瞪,手已经摸上了桌沿,大有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架势。
沈昭看了看自己那件素色棉袍,觉得还行,但在林氏的瞪视下,他默默放下碗起身回屋。
一炷香后。
沈昭换了一袭赤红色云纹锦袍走出来。
沈暄已经喝到了第四碗,正拿着最后小半个馒头,把碗底刮得连颗葱花都不剩。
沈芸咬着筷子小声嘀咕:
“三哥,你吃这么多,待会儿到了唐婆婆那儿,还吃得下寿糕吗?”
“寿糕是寿糕,牛肉是牛肉,我肚子里装两个袋子!”
沈暄拍着肚皮,得意洋洋。
“再说了,唐婆婆做的桂花寿糕,肯定比娘做的好吃!”
啪!
林氏一筷子精准敲在他手背上:
“你刚才放什么屁?”
沈暄猛地一缩手,讪笑着改口快如闪电:
“我说!娘做的天下第一,唐婆婆天下第二!”
沈芸撇了撇嘴,掏出随身的小本本,头也不抬地拿炭笔划拉:
“三哥说谎,被娘抽手背,活该。”
沈昭咽下最后一口汤,擦了擦嘴角:
“祖母呢?”
“天没亮就带着云嬷嬷过去了。”林氏叹了口气,“老太太想跟老姐妹单独说说话,让咱们晚点再去,嫌咱们一窝蜂过去太闹腾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当年老王氏随军出征,唐婆婆就在营帐里生火做饭,五十年生死与共。
这种主仆情分,早比金石还硬。
“对了二哥,”沈芸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唐婆婆喜欢什么呀?我想自己送一份,不想跟娘备的寿糕混在一起。”
沈昭想了想:“唐婆婆最喜欢听戏。”
“听戏?”沈芸歪头,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。
“她年轻时在边关,最盼的就是随军的戏班子唱《穆桂英挂帅》。后来回了京城,每年寿辰都要请一折。”
沈芸眼睛一亮,扭头就往外跑。
“我去让春草看看能不能请到戏班子!”
“你慢点!”林氏在身后喊,“别跑摔了!”
话音未落,沈芸已经跑没影了。
沈昭搁下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娘,唐婆婆的寿辰,大哥那边知会了吗?”
正厅里瞬间安静了半拍。
林氏手里的大勺顿在锅沿上,眼圈微微一泛红,嘴上却依旧硬气:
“他人在镇朔关,雪下得能埋人,管他作甚!”
顿了顿,她低头喝粥,声音闷得发沉:
“走之前和他说了,营里递了回信,说今日会冲着南边敬三杯酒……他记得就行。”
林氏心里其实不太好受。
老大出征两个多月了,家书来过三封,可那三封加起来还没别人一封长。
她嘴上不说,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北边冷不冷、粮草够不够、身边有没有人照顾。
沈昭没再多言。
大哥敬酒,定然是冲着南边的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