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。
韩铁山带着一大队甲胄森严的士兵和捕快跳上岸,急吼吼冲到沈昭面前,一把扣住他肩膀:“二公子你没事吧?没少胳膊少腿吧?”
“好着呢,韩捕头轻点,骨头快被你捏裂了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!”
韩铁山眼珠子一瞪,嗓门震天响,“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?带个半大孩子就敢登岛摸底!老子要是晚来半刻钟,明儿就得去海里捞你的尸首!”
韩捕头此刻心里那个急啊,鬼知晓他听到福安汇报的消息时,差点没拔出刀骂娘。
堂堂侯府二公子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,胆子怎么这般大?
带着不过二十几个人,就敢潜入这群前朝余孽汇集的老巢。
这真是老寿星吃砒霜,活得不耐烦了!
周围的水师军卒们瞧着沈昭,暗暗咂舌。
“这就是侯府那位二公子?真敢干啊,两个人端了整个贼窝的后院……”
“你看西边东边,全是他带人放的火,啧啧,狠人啊!”
沈昭没理会周围的议论,探手入怀,将厚厚一叠账册与那张折纸一并拍在韩铁山胸口。
“骂够了没?看看这个。”
韩铁山狐疑地翻开账册,扫了两眼,粗眉瞬间拧成一团。
再展开那张折纸,瞧见“萧景玄”三个朱印副署与沈老将军的亲笔批注时,韩铁山整个人如遭雷击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。
“这……这是萧景玄亲笔的……调兵令?!”
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:“还有二十年的军械暗账?!天老爷……这哪是账本,这是能把京城谢家天灵盖掀翻的震天雷啊!”
沈昭挑眉。
“韩捕头,依你之见,这案子翻得了吗?”
韩铁山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,猛地将东西塞回沈昭怀里,狠声道:“翻!翻他娘的个底朝天!”
“这案子不翻,老子这捕头不当了!包大人那边我去递,叶大人那边你去说,咱们两条腿走路,把谢家那老乌龟从壳里拽出来剁了!”
说罢,韩铁山抬头看向沈昭,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。
“沈二公子,你这回以身犯险摸上岛,放火抢账,水师还没到,事儿全办妥了。可你知不知道,若是我等来晚些,你可就把自己折进去了?”
沈昭咧嘴一笑:“这不是没折进去嘛。”
韩铁山想骂点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下回你再这么干,老子绑也要把你绑在通州大营里,等人齐了再动手!”
沈昭笑出了声:“知道了韩捕头,下次不敢了。”
“二公子!二公子!”
田螺灰头土脸地从礁石后钻出来,衣服上烧了好几个窟窿,胳膊上还顶着个水泡。
但一张黑脸乐开了花:
“南面马厩全给点了!马全惊得跳海了!对了,那个往南边跑的书吏俺也逮着了,册子抢回来了!”
他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一本册子,得意得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。
沈昭笑着摸摸他的脑袋:“记你一大功,回京让人给你炖三只烂酱肘子。”
“好嘞!”
田螺咧嘴直傻笑,水泡也不觉得疼了。
很快,贺魁带着二十个满脸血污的残兵从侧翼靠拢过来,将一块被血浸透的铜牌递上。
沈昭没收,伸手将铜牌推了回去。
“拿着它,替我带着弟兄们去登州祭奠陈文山。”沈昭正色道,“磕完头再进京找我。沈家,欠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贺魁独眼里泛起一层水汽,重重抱拳,喉咙哽咽:“二公子……大恩不言谢!”
他霍然转身,冲着二十条汉子一挥手:“弟兄们,走!去见陈大哥!”
二十道挺拔如松的汉子踏着浪花退入晨曦。
沈昭站在岸边目送他们走远,这才觉得脚踝钻心地疼。
他低头一看。
刚才在石滩上被牡蛎壳割开的口子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,血痂混着沙粒粘在伤口上。
“公子啊——!天爷啊——!公子您还活着吗?!”
海面上,福安摇着一艘小破舢板,哭得撕心裂肺,连滚带爬地扑上沙滩。
沈昭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公子啊,小的以为您折在里头了!小的回去怎么跟三公子交代啊!”
福安一把抱住沈昭的大腿,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,顺势还往沈昭裤脚上蹭了蹭。
“行了行了,嚎丧呢。”沈昭哭笑不得地踹了他一脚,“本公子命硬着呢。”
“呜呜……小的划到半道碰见水师的船,韩捕头一听就炸了,点了一营水师连夜出海。小的在前面拼了老命划浆带路,双臂都快划断了……”
福安吸溜着鼻涕仰起头,小眼睛滴溜溜转。
沈昭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:“辛苦了,这差事办得好,回去给你涨月钱,涨两成。”
福安嗷一嗓子:“才两成?小的可是冒着漫天箭雨杀进来的,还差点撞上暗哨!至少四成!”
“三成,再废话一个子儿不涨。”
“成交!回府找李管家支银子!”
福安立马麻溜地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沙子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韩铁山在一旁看得直摇头:“二公子,你手底下这帮下人,真是一个比一个财迷,随你!”
沈昭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走向岸边的高处,面朝北方站定。
晨光从背后铺过来,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鳞。
远处,水师士卒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点战利品,顺道把归义堂的人捉拿归案。
几个老卒凑在一起,一边绑人一边嘀咕。
“那就是沈家二公子?瘦得跟竹竿似的,一个人摸上岛的?”
“听说还放火烧了半个岛。”
“乖乖,侯府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。老的打仗狠,小的放火更狠。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家学渊源......”
吆喝声、脚步声、铁链哗啦声混成一片。
沈昭收回目光,看向南边京城的方向。
谢家那棵大树,从今日起,要开始摇了。
他正要转身往船上走。
一名水师传令兵疾步跑来,递上一只火漆封口的细长竹管,上面赫然插着一根刺眼的红羽。
红羽加急!
韩铁山神色一变:“京城来的密信?”
沈昭面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捏碎火漆,抽出一张极薄的绢纸。
上面只有陈文远急促凌乱的一行字:
“昨夜,沈家后宅墙头翻入暗探,未及入室,墙上留一白灯,未点。全府平安,速归。”
晨风扑面而来,沈昭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白纱主灯,那是归义堂堂主行事的暗号。
没点,意思再明白不过:
沈家人的命,他随时能收。
章先生在通州被他烧了老巢,京城的老鼠却早摸到了沈家的后宅。
翻墙进来只待了三息,放下灯就走了。
三息,不够杀人,够留话。
沈昭将信纸生生搓成了碎末,任由纸屑随风飘散进滔滔海浪。
“韩捕头。”
“在!”
“让水师快船满帆,立刻回京。”
沈昭眼底翻涌着森然冷意,“既然他们喜欢把白灯挂我沈家墙头,我就把谢家的祖坟给他们刨了!”
福安吓得一缩脖子:“公子,咱们回京直接杀去谢家?”
“不,去通政司。”
沈昭按住怀中滚烫的账册与调兵令,大步踏上返航的主舰。
“击鼓,开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