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舰劈开浑浊的江浪,猛地往南扎去。
船头挑着的那两盏通州水师气死风灯,在白茫茫一片浓重晨雾里晃得人眼晕。
沈昭靠着舱壁闭目养神,随着船只颠簸,后脑勺轻轻撞在木板上。
怀里那几本湿了边的总账和盖着猩红大印的调兵令,沉甸甸贴着肉,烙得他肋骨生疼。
“砰。”
舱门帘子被撞开。
韩铁山端着个粗陶大海碗迈进来。
他往沈昭对面一蹲,船板都跟着晃了三晃。
“二公子,这是刚煮的姜汤,趁热灌下去驱海气,还有你这伤也得处理一下。”
沈昭没接碗,眼皮垂着,盯着自己右脚踝。
那里翻开一道半寸长的豁口,血痂掺着粗砂砾,泛着死白的皮肉往外卷。
跟被猫挠了三天似的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“屁的皮外伤!”
韩铁山把姜汤往桌上一墩,从怀里摸出个青瓷药瓶,连带着一卷糙麻布扔过去。
“海水里泡了大半宿,等到了京城,你这条腿就得烂得招蛆,到时候让人抬着你进通政司?”
“自己来还是我帮你?”
沈昭刚抬手,门帘又被扯得哗啦作响。
福安探头探脑窜进来,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板正的玄色厚氅,身后还跟着个端铜盆的小厮。
“公子!小的跟水师管带死皮赖脸磨来的干净大氅,炭盆子正热着呢!快,帕子热腾着,先捂捂脸!”
沈昭接过热帕子覆在脸上。
滚烫的水汽顺着眼眶往里钻,熬了一宿的干涩刺痛终于松泛了几分。
“你倒是会钻营。”
福安蹲在桌角,一瞅见沈昭那脚踝,当场倒抽一口凉气:“哎哟我的祖宗!方才在码头上您走得虎虎生风,小的还当您真是铁打的金刚呢!这肉都快泡发了!”
“少废话,给我包上。”沈昭闭着眼哼了一声。
“好嘞!”
福安手忙脚乱扯开麻布,咬着后槽牙绕了两圈,顺手打了个死结。
韩铁山在旁边看得青筋直跳,一巴掌拍在福安后脑勺:“滚一边去!你这是裹猪蹄呢还是包伤口?”
“韩捕头您轻点!小的这是祖传的手艺!”
“祖传杀猪的手艺吧你!”
韩铁山一把推开福安,粗粝的大手抢过麻布,三两下扯紧、抹药、打结,动作利索得像捆柴火。
福安揉着后脑勺蹲在旁边,嘴里还不服气:“韩捕头,您这也太糙了,我家公子皮娇肉贵的,回头留了疤,方掌柜那关您替我过啊?”
“方掌柜管天管地还管你家公子腿上留不留疤?”
“那倒不是,主要是方掌柜说了,百宝阁的东家出去得有点体面,那些闺阁小姐知道公子受伤了,不得伤心死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沈昭终于听不下去了,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福安立马噤了声,缩到墙角老老实实蹲着。
韩铁山三下五除二把脚踝缠好,拍了拍手:“行了,二公子你动动脚趾试试。”
沈昭动了动脚趾,皮肉扯着生疼,但总算能着力了,便靠着舱壁闭了眼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。
舱帘一掀,韩铁山又钻了进来。
这回他手里没端汤,身上却带着一股子火气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“审出来了?”沈昭没睁眼,低声问。
“审出来了,老子审得一肚子邪火!”
韩铁山端起桌上的凉茶,仰脖灌了个底朝天,把陶碗往桌面上狠命一砸。
“那个管账的小头目,骨头比豆腐还软,皮鞭子还没沾水呢,扑通就给老子跪下了。可二公子,你猜那狗东西招了什么?”
沈昭掀开眼皮:“招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跟着章先生干了五年,每月二两纹银的月钱,管吃管住,年底还有封红。比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强了十倍!”
韩铁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老子问他,知不知道倒卖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?他说知道。老子又问他,知不知道那些兵器卖给北狄,关外要死多少大梁的好男儿?那杂碎翻了个白眼,说关他屁事,他就是个算账的!”
舱里死一般寂静。
江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吹得油布噗噗直响。
沈昭端起那碗微凉的姜汤抿了一口,辛辣的味道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。
“这种人,通州码头上一网能捞上来十几个。”沈昭声音冷得掉渣,“给二两银子,他就卖命。给三两银子,他就卖国。”
他放下碗,指节在桌上轻叩了两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韩铁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供纸。
“老子逼问他那个章先生在京城的暗桩什么时候动的。他说三天前就动了!昨晚侯府后花园挂灯留信那事,也是京城那帮暗桩干的。”
沈昭接过供纸,粗糙的字迹上写着几个大致的方位和时辰。
“三天前……”
沈昭眼底泛起森森寒意,“三天前,正是京城据点刚被抄,老刘在侯府落网的时候。”
也就是说,他刚摸到归义堂的尾巴,那只在海上的老狐狸就已经把京城的后手布置好了。
韩铁山粗眉拧成一团:“二公子,你说这些京里的暗桩,是想闹出乱子,逼你交出账册?”
“逼我?他没那么蠢。”
沈昭把供纸塞入暗袋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,“挂白灯是恐吓,更是拖延。”
“他想用沈家老小的命吊着我,给朝堂上的谢家争取时间,好把屁股底下的脏水彻底擦干净。”
“调兵令上的萧景玄,归义堂的章先生,朝堂上的谢鹤鸣。”
沈昭缓缓竖起三根手指,挨个按了下去。
“这三条恶犬拴在同一根铁链上,打死一条,另外两条都疼得发疯。”
他掀开舷窗的布帘。
晨光穿透薄雾,通州码头的轮廓已经迎面扑了过来,距离京城也不算远了。
“催船,全速靠岸。”
沈昭眼神锐利如刀,“章先生以为京城是他的生路,我偏要让他知道,那是他的绞刑架!”
韩铁山闻言霍然起身,一把掀开舱帘。
冲外头扯着嗓子吼了一声:
“水师管带!二公子有令,全速靠岸,帆桨齐开!耽误了时辰,你担待得起吗?”
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号子声,船身猛地一颤,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。
韩铁山放下帘子,重新蹲回来,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二公子,还有一桩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才小的还拷问出一个人名。”
韩铁山压着嗓子,“他说章先生在京城有个接头人,身份不低,隔三差五给他递京里的消息。”
“但那人具体是谁,他不知道,只知道那人信物是一枚铜钱,万历通宝,背面刻着一个谢字。”
沈昭猛地睁开眼。
铜钱,万历通宝,谢字。
“铜钱在哪儿?”
“那小子说,铜钱不在他手里,每次接头都是人家亮给他看,他认了就成,从不留底。”
沈昭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。
万历通宝是大梁市面上最常见的一种铜钱,谁手里没有几枚?
但背面刻“谢”字的,只能是谢家自己铸的。
“韩捕头,记着这个暗号。回了京城,让人悄悄去查谢家名下所有铺子、田庄、别院,只要有铜钱流通的地方,都盯上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沈昭靠着舱壁闭了眼,把那枚平安符从暗袋里摸出来,在掌心攥了攥。
船速愈发快了,窗外的码头轮廓越来越近。
京城有人等急了,他得回礼。
而且得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