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,镇远侯府。
沈昭回府后先去了东跨院。
福安把林娘子夫妇安顿好了,林夫子拄着根拐棍站在廊下,腿还跛着,脸色发白但精神倒还稳当。
见了沈昭便拱手要行礼,被沈昭一把扶住。
“林夫子不必多礼,先养好腿。”
林夫子张了张嘴,声音发哑:“沈公子,内子都跟我说了……大恩不言谢,只是那伙人……”
“那伙人今晚之后就不在了。”
沈昭拍了拍他肩,转头吩咐福安:“让牛婶炖锅姜汤送过来,再去库房取两床厚棉被。”
福安应声去了。
沈昭安顿完林娘子这边,才转身往荣安堂走。
……
荣安堂。
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,茶香袅袅。
老王氏盘腿坐在炕上剥着花生,眼皮子都没抬,将一小碟花生仁推到沈昭面前:“先垫垫肚子,外头闹腾那么大动静,折腾饿了吧?”
沈昭坐下,抓了几颗花生仁嚼了,才将那张纸条呈了上去,把白日里的盘算细细说了一遍。
老王氏擦了擦手,拿起纸条看了一眼。
她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起身行至西墙前。
云嬷嬷会意,无声地挑亮了玻璃灯。
墙上挂着一幅尺幅极大的大梁沿海舆图,墨迹纵横,密如蛛网。
老太君提笔蘸了朱砂,手腕稳如磐石,在崇武所以东重重圈了一道:
“这位章先生自负聪明,崇武所以东暗礁密布,大船进不去,他定以为官军封锁不住,走此水路潜逃。”
她笔锋急转,在北面拉出三道封锁线:“可若是让郑海山调三艘快船从北压过来。这里是个葫芦口,钻进去,就是关门打狗。”
“老身会写信告诉郑海山,腊月二十夜,巡弋到崇武所以东,见船就扣,到时人必定跑不了。”
沈昭看着海图上那几笔精准的布阵,心头不由一震。
祖母这是真的带过兵、杀过敌的人,一辈子没摸过地图的人,不可能随手就能在海上画出这样的封锁线。
“信什么时候发?”
“现在。”老王氏从暖榻暗格里取出一方旧印,正是祖父沈云飞的私印,用紫檀小匣装着,匣盖内侧刻着“永明元年,泉州”四个字,是祖父手笔。
沈昭接过印匣,沉甸甸的。
“信我来写。”
老王氏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笔锋凌厉,“你去找李管家,让他调两匹快马,信使换马不换人,昼夜不停,三日之内必须送到泉州。”
沈昭应声便走。
走到门口又被老王氏叫住。
“昭儿。”
沈昭回头。
老王氏搁下朱砂笔,眼中露出极少见的温和:“你这回懂得借水师的势,不逞匹夫之勇,比你祖父当年强多了。”
沈昭微怔。
老太太向来严苛,能得一句夸奖实属罕见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老王氏已低下头继续写信了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。
“去吧,忙活了一天,今晚好生歇着。”
沈昭躬身退下。
站在阶前,他唤来福安:“给昌平伯府送信,就说请赵老太君明日一早,再去通政司对面的茶肆坐几天。那边的上等碧螺春,我包了。”
福安嘿嘿直乐:“公子,又是喝茶?”
沈昭眼底划过一丝凉意:
“不,这回是去收网看戏。”
……
腊月十八,通政司门口。
赵老太君带着六位老封君又来了。
这回她们没递折子,也没敲鼓,就在通政司对面的茶馆里包了二楼临窗的位子,叫了茶水和点心,慢悠悠坐着聊天。
可整个京城都看见了,镇远侯府、昌平伯府、永宁侯府、西宁伯府、镇国公府、平阳郡主府,六家勋贵的老封君又聚齐了。
有人去打听,赵老太君嗓门洪亮地回了一句:“怎么,喝茶也犯王法?”
没人敢接话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半个京城。
而谢鹤鸣递进通政司的折子再一次被赵瑾轩以“格式不合”为由打了回去。
当日下午,谢府闭门谢客。
……
腊月十九,福建泉州。
福建水师提督衙门后堂,郑海山拆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。
信很简短,附着一张纸条。
末尾盖着沈云飞的私印,旁边一行字,是老王氏的笔迹:沈家查案至此,请郑大人援手。
郑海山今年五十有八,两鬓斑白,在泉州水师待了快三十年。
他把信反复看了三遍,然后把纸条上的地址折好塞进袖中,起身喊道:
“传令,明日调三艘快船,随本督出海巡弋。”
副将愣了:“大人,腊月出海巡弋?”
“年终岁末,正是走私猖獗之时。”
郑海山披上披风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“巡弋崇武所外海,一个可疑船只都不要放过。”
……
腊月二十夜。
泉州外海,崇武所东礁石海域。
狂风卷着浪沫,狠狠砸在一艘吃水极深的乌篷海船上。
舱内,三十多名萧氏死士手按刀柄,面若寒铁。
船头处,章先生拢着狐裘,盯着远处的漆黑水面:“时辰到了,落帆穿礁!只要过了这片暗礁群,顺风两日便可入公海!”
话音未落,桅杆上的了望哨凄厉大喊:
“灯!东北方向起灯了!”
章先生心脏猛地一抽,骤然抬头!
浓重的海雾被生生撕开,三艘如出水猛兽般的战船破浪而来,高高挂起的朱雀旗猎猎作响!
船头之上,福建水师提督郑海山按刀而立,花白胡须迎风飞舞,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奉旨巡海缉盗!”
郑海山的声音如雷贯耳:“前方船只即刻落帆受检!抗命者,格杀勿论!”
章先生目眦欲裂,猛地回头尖叫道:“冲过去!烧底账!快去把舱底的册子烧了!”
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砰——!”
钩索如雨点般飞射而至,三艘战船呈扇形合围,狠狠撞上乌篷船两侧,堵死在湾口。
水师甲士如虎入羊群,瞬间控制了甲板。
两桶火油被一脚踹翻,账册完好无损地落入官军手中。
郑海山站在船头,声音被海风送过来:“章先生,老夫巡海到此,你这船吃水太深,看着可疑,停船受检。”
章先生被死死按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,满嘴海水泥沙,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归义堂势力,就此覆灭大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