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一,京城。
通政司收到泉州水师八百里加急。
同日,顺天府收到泉州知府移交的人犯和物证。
包大人看完卷宗,沉默良久,提笔写了一道折子。
通政司门口,赵老太君听到消息,端着茶碗笑了一声,对身边的老姐妹们说:“老身就说嘛,喝茶也得挑日子。今儿这茶,格外香。”
……
腊月廿二,金銮殿早朝。
泉州水师、都察院、顺天府三方联署的加急折子,如同一记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!
满朝哗然。
满朝文武屏息凝神,都在等陛下开口。
安国公谢鹤鸣跪伏在玉阶之下,后背的朝服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龙椅上,永明帝李承曜神情莫测。
良久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谢爱卿。”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谢鹤鸣额头抵着金砖,嗓音发颤。
“爱卿操劳国事三十载,一向克勤克俭,忠君体国,朕心甚慰。”
“如今年事已高,着准致仕荣养,加封太保衔,赐金百两。其子谢蕴,才学兼备,擢升翰林院侍读,即日赴任。”
谢鹤鸣浑身一瘫,重重叩首:
“臣……叩谢皇恩!”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大气不敢出。
片刻后,退朝的钟声敲响。
谢鹤鸣步履蹒跚地走出宫门,独自走在出宫的甬道上,文武百官无一人敢靠近。
唯有一个不知内情的年轻翰林路过,恭恭敬敬唤一声“谢太保”,他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那个翰林愣了一下,谢鹤鸣那张脸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眼窝深陷,嘴角耷拉着。
他摆了摆手,一个人沿着宫墙慢慢往外走。
走出一段,停下来抬头看天。
天上阴云密布,一丝光都没有。
他低声叹气:“二十年……就这么没了。”
太保是虚名,翰林侍读是清流冷板凳。
二十年结党经营,一朝被连根拔起,片瓦不存!
……
御书房内。
永明帝立在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,淡然道:“陈恪,知道朕为何不杀谢鹤鸣么?”
首辅陈恪垂首:“臣不敢妄测圣意。”
“你不敢猜?朕看你是猜到了,不肯说。”
永明帝转过身来,把折子搁在御案上,指尖点了点折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。
“萧景玄,朕做太子时的老师,登基那年,他暗地里做了些手脚,朕便准他告老还乡去了。”
陈恪抬眸:“陛下那时便疑他了?”
“朕的老师,朕比谁都清楚,朕只是不想在登基头一年就砍了自己的老师,便给了他体面。”
永明帝叹了口气。
“朕以为他会安享晚年,想不到他非但没死,还把手伸进了朕的京城。”
陈恪沉默片刻:“陛下可曾查到什么?”
“归义堂的存在,我早已知晓,可每次查到点线索,一到关外就断了。”
陈恪道:“所以陛下留谢鹤鸣一条命……”
“谢鹤鸣是条老狐狸,可他身后站着的萧景玄,才是藏在北境的恶狼。”
永明帝捏起一枚棋子,“留谢家一口气,是让萧景玄以为朕只查到谢家便收了手,欲擒故纵。”
他重新看向窗外,语气缓了半拍。
“年关一过,北境怕是要起风了……告诉兵部,暗中先调粮备战,别等萧景玄动了再慌。”
……
散朝之后,沈昭看到了朝廷邸报。
沈暄脸上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:“二哥!谢家居然屁事没有!谢鹤鸣那老狗还加封太保了!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就这反应?”
沈暄一屁股坐下来,粗着嗓门嚷嚷,“谢鹤鸣忠君体国?他忠个屁!他倒卖军械二十年,卖给北狄人杀咱们大梁的将士!这叫忠君体国?”
“陛下说他忠,他就是忠。”
沈昭语气平静,“你急什么,谢家倒了没有?”
“谢鹤鸣加封太保,听着好听,可太保是虚衔,没有实权,他原先的官职兵权全撸了。”
“谢蕴升翰林院侍读,从五品,比原先高半级,可翰林院是什么地方?清贵之地,没有实差。他进去了,手上人脉和实权全断了。”
沈昭把邸报折好。
“陛下这是在告诉朝堂上所有人,往后谁想攀谢家的枝,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。”
沈暄琢磨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。
但脸上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:
“我就是觉得憋屈!祖父坠马的事,他谢鹤鸣没沾一份?就这样不了了之了?”
沈昭沉默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,他也在想。
陛下把谢家挪走,保了谢家,是因为什么?
因为皇后?因为谢家是开国勋贵?还是因为牵涉太大,陛下不想把朝堂翻个底朝天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谢家势力已经被打散了,归义堂北方三十六处暗桩全数拔除,萧景玄成了孤家寡人。
这个结局,比起满门抄斩,差了些痛快。
可放在朝堂上,已经是陛下能做的极限。
……
夜幕降临,镇远侯府后院。
酒香扑鼻,炭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“哈哈哈哈!沈兄!我娘江南来信了,漕运的关卡全撤了!”
王栋喝得面色红润,举着海碗拍桌狂笑,“痛快!太他娘的痛快了!往后这半条大运河,咱百宝阁横着走!”
沈暄一把拽过他的手腕:“废什么话!高兴就跟我掰手腕!输的喝一坛!”
“你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,喝什么酒!”
“你是不是怕了?”
“来就来!谁怕谁!”
院落里顿时充斥着两个半醉少年脸红脖子粗的咆哮声。
沈昭靠在回廊下,手里端着半温的花雕酒,静静看着满天星斗。
沈暄虽然大呼过瘾,但白天私下里还抱怨,为什么不把谢鹤鸣推到午门斩首,抄家流放。
可沈昭懂得帝王的心术。
大梁朝廷当今要的是稳,边关未定,朝野不能大震荡。
只是谢家这棵大树被砍了枝桠,移出了权力核心,但关外的那条毒蛇,却还没露头。
“二哥。”
软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沈芸不知何时溜了进来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。
“怎么还不去睡?”沈昭伸手摸了摸她脑袋。
“牛婶刚出锅的枣泥糕,我偷偷藏了三块最大的给你。”
沈芸把油纸包塞进沈昭怀里,仰起亮晶晶的大眼睛,认真地看着他:“二哥,谢家的事,你其实没高兴,对不对?”
沈昭微愣。
“你眼角都没弯。”沈芸煞有介事地指了指他脸,“三哥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,王栋哥乐得直蹦跶,可你一直在看北方。”
沈昭失笑,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枣泥糕。
“小机灵鬼,吃你的糕去。”
“二哥别急。”沈芸握着小拳头,一本正经道,“等哪天你把关外那个最大的坏蛋也打趴下,我再给你做两蒸笼核桃酥,比枣泥糕还香!”
沈昭眼底泛起暖意,揉乱了她圆髻: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沈芸蹦蹦跳跳地跑回后院去找春草了。
就在这时,福安神色慌张地穿过游廊,快步走到沈昭身侧,从怀里取出一封带有暗红火漆的密信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公子,北边来的,大公子亲笔。”
沈昭眉峰一凛,立刻撕开火漆。
信纸上只有大哥沈晔力透纸背的寥寥数语。
【北狄残部异动频繁,据降卒和斥候密报,北狄王庭五日前迎入一名南朝谋士,尊为上宾,父亲说此人恐是萧景玄,让我知会你一声。】
【年后,怕是要打一场硬仗了。】
字字如刀,带出扑面的关外血腥气。
沈昭攒紧了信纸,站在腊月的夜风里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果然,萧景玄去投奔北狄王庭了。
谢家的局虽落幕,但这场真正的国运之战,才刚刚在北境的风雪中露出獠牙。
沈昭将信纸凑近炭盆,看着火苗将密信吞噬殆尽,随后仰头饮尽了杯中冰凉的残酒。
“萧景玄……”
他眼底燃起幽深的熊熊战意。
“这盘棋,咱们开春再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