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西侧。
柳听澜早就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阴凉处。
方才沈暄破窗时,她就瞧见西窗角晃过一道影子,鬼鬼祟祟贴着墙根往胡同钻。
她当时没出声,免得惊跑了鱼。
这会儿前堂打扫干净了,她顺手抽下院里晾衣裳的青竹竿,随手扔给张铁柱:
“西角巷,转角第三块灰砖,顶回去。”
张铁柱接过来,顺着窗缝猛力一捅!
“嗷——!”
窗外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嚎,紧接着便是一记重物落地的闷响,守在后巷的镖局弟兄一拥而上,瞬间把人捆成了粽子。
柳听澜拍了拍手心的灰,走到案桌前蹲下身子,飞快翻检着那堆半焦的册子。
翻到第三本底册,她指尖一停,捏出一张被火燎了半边的黄色账纸,就着门外亮光扫了眼。
随即回头冲沈昭递了个眼色。
沈昭走过去,柳听澜顺势把残页递进他掌心,声音压得极细:
“瞧见没?去年八月的一笔盐引核销,底下的画押不是赵怀安,是个姓陆的,残印里隐约还剩下个陆字。”
“江南道按察使司经历司知事,陆有德。”
沈昭眼神骤冷,“柳老五供出来一个,这账上又坐实一个,咬死了。”
柳听澜站起身:“方才你们打得热闹,我顺手帮你把人堵住了,晚上除夕那顿热乎饭,先记在账上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沈昭低笑一声,“跑不了你的。”
这时候,柳万春才贼头贼脑地探进门,一眼看见横梁上直挺挺晃悠的尸首,那张胖脸瞬间煞白,扶着门框干呕起来:
“真……真挂着个死人啊!老朽就说这铺子晦气吧!”
缓过神来,他又凑到沈昭跟前:“二公子,老朽方才那嗓子怎么样?”
沈昭把残页叠好塞进袖中。
“等回了扬州,记你头功。”
“那两成盐引的事……”
“好说。”
“得嘞!”柳万春腰杆子瞬间挺直了,又颠颠地蹿到大街上,扯开嗓子吼:“老顺祥当铺杀人灭口啦!顺天府拿贼啦!快来看啊——!”
扎纸马的老汉气得直摔竹篾子:“这位老太爷!你再嚎一嗓子,小的今晚纸马扎不完了!”
“不就是纸马嘛,老朽替你扎!老朽手艺好!”
“算了!盐商扎的马,烧出来的是盐粒子!”
“咸的也是纸马!你管它咸不咸,能烧就行!”
灰棉袄下棋老头乐得直拍大腿:“这热闹比下棋好看!老王你瞧瞧,我早说跟过来没错吧!”
秃顶老汉叹气:“咱俩这把岁数了,跟着瞎掺和什么……”
“看热闹不分岁数!”
一炷香的功夫,韩铁山带着十几个捕快呼哧带喘地冲进巷子。
看着地上捆得结结实实的三个人,横梁上挂着的尸首,以及正跟扎纸老汉争辩纸马尾巴朝向的柳万春,韩铁山只觉脑仁突突直跳。
“沈二公子,合着大年三十您出来散步,又顺手替顺天府把年终考评办了?”
沈昭两手一摊:“路过讨口热茶喝,谁曾想撞见灭口的。韩捕头,贼人招了,后堂烧剩下的全在这儿。”
韩铁山苦笑一声,招手让捕快抬尸锁人。
随即,他将沈昭拽到墙根底下,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听见:“方才张主簿托人送了信过来,今晚亥时三刻,怕是有人要劫县衙大牢。”
沈昭眼神一凛:“劫谁?”
“不是劫牢,是灭口!牢里关着的那几个归义堂刺客,有人要他们今晚闭嘴。”
扎纸铺老汉耳朵贼长,隔着半丈远就嚷嚷:“官爷!大牢要出人命啊?纸钱赶紧订上!大年夜我给您打便宜点!”
韩铁山回身啐了一口:“老棺材瓤子,净盼着出人命是吧?再咒老子抓你进去蹲偏房!”
纸扎老汉理直气壮:“我这可是替官爷分忧!您瞧,大年三十的,我连摊都不收,就等着您这单买卖呢!”
韩铁山懒得理他,冲沈昭低声道:“张主簿那边还说,消息是牢里一个刺客递出来的,想用这个来换条命,应当是真的。”
柳听澜此时将残账翻到背面,映着落日余晖,只见纸背上隐隐渗着半行墨字:“以盐引换船引,亥时三刻,水门交割。”
“两头撞上了。”
柳听澜抬眼看沈昭,“一边劫牢灭口,一边在水门掉包出关,这是要把清江的线彻底切干净。”
沈昭攥紧手心残纸,抬眼看向他:“既然挑在今晚,那就一网打尽。”
“咱们得分头行动。”
柳听澜将碎发挽到耳后,“你去大牢撬开那几个刺客的嘴,亥时三刻前问出实话;我带人去水门盯船。除夕夜运河水门不锁,年货船爆竹船挤成一团,那条船想混出去,容易得很。”
沈昭皱眉:“你带人去水门?”
“带上我五叔公。”柳听澜冷笑一声,“他在运河码头混了半辈子,哪条船底板吃水重、哪条船装了见不得光的货,他鼻子比耗子都灵。”
一旁看热闹的柳万春听见这话,浑身一哆嗦:“侄孙女!你、你让老朽去码头蹲着?那儿风大!又是大年三十,码头那帮船老大都回家吃饺子了,就剩老朽一个蹲那儿喝西北风?”
“给您备个手炉。”
“那老朽也怕刀子啊!”
“您站远点蹲着,瞧见船就让人来报,不往前凑。”
“那行。”柳万春松了口气,又觉得哪里不对,咂了咂嘴,“不对啊,怎么还是老朽去?”
顾氏冷不丁在后头插话:“五叔,你若是真把船嗅出来了,那盐引大房多分你一成,算三成。”
柳万春的腰板瞬间拔得溜直:“西北风算什么?老朽打小就爱迎风站着!闻船那是老朽看家的本事,大年夜蹲到初一老朽都乐意!”
“风大也挡不住老朽给二公子办事的决心!”
沈暄在旁憋不住笑:“五老爷,方才谁说腿肚子转筋来着?”
“你不懂,老朽那是冻的!”
沈昭眼见部署已定,冲福安低声吩咐:“回去告诉韩捕头,牢里那几个贼人我亲自去审,让他把刑具备齐,不用客气。”
“再让张铁柱在县衙后堂两头全给我布上镖局的好手,亥时三刻之前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。”
福安应声蹿了出去。
柳听澜走出几步,回眸戏谑一笑:“沈二郎,若是骨头硬撬不开,告诉韩捕头,请他们尝尝扬州盐商的老规矩。”
沈昭挑眉:“什么老规矩?”
“盐商审账房,向来是灌二两浓卤水,再硬的骨头也得化成水。”
巷口正收棋盘的秃头老汉冷汗直冒,拽着灰棉袄老头就跑:“走走走!这哪是娇滴滴的大姑娘,分明是个活阎王!热闹不看了,保命要紧!”
片刻后。
被押走的瘦高个路过沈昭身侧,忽然狞笑一声:“沈昭,你以为你们赢了?我告诉你,你们沈家,逍遥不了多久,横竖都是个死!”
韩铁山一鞘子抽他背上:“押走!废什么话!”
沈昭立在原地,目光深沉地望向逐渐沉落的残阳,街头的热闹消散,家家户户回家团聚。
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子时,满城除夕的爆竹声一响,旧岁换新年,也是他来这世上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,却只能漂泊在外。
他有些想念远在京城的家人了。
可惜这一夜的年夜饭,怕是得拌着刀光剑影咽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