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椅比想象中硬。
陈默——或者说朱由校,端正地坐着,衮服下的脊背僵直。他学着记忆碎片里模糊的帝王姿态,下颌微抬,目光虚虚落在御阶下第三块金砖的缝隙上。
不能对视。对视会露怯。
“陛下圣躬安——”
山呼般的问安声浪撞进耳朵,他指尖微微一颤。
“朕安。”
两个字出口,比预想中平稳。多亏了前世窗口单位练出的“面对群众嗓音”。
按记忆里的流程,该是鸿胪寺官员出列唱奏了。可不等那绿袍官员迈步,左前方绯红蟒袍的身影已向前半步。
“启奏陛下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倏然一静。
陈默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人脸上。五十岁上下,面白无须,眉眼温和,甚至称得上慈祥。若非那一身显赫的蟒袍,倒像位富家翁。
魏忠贤。
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,带着冰碴。
“辽东经略熊廷弼八百里加急,”魏忠贤手持象牙笏板,声音平稳,“建虏蠢动,辽饷缺额已达四十七万两,请旨速拨。”
他顿了顿,没等皇帝反应,便续道:“老奴已与户部议过,或可加征辽饷每亩三厘,年内应能凑齐。”
话音落下,右班文臣中立刻有人出列: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
是个清瘦的老臣,胡须都在抖:“陕西大旱,河南蝗灾,民力已竭!再加征,是逼民反啊!”
“李都给事中此言差矣。”另一名文官出列,语速极快,“辽东乃九边重镇,若因缺饷生变,京师震动,孰轻孰重?”
“轻重?百姓饿死是轻,尔等顶戴是重吧!”
“你——!”
争吵像油锅滴水,瞬间炸开。陈默看着底下那些涨红的脸、飞舞的笏板、喷溅的唾沫星子,恍惚间觉得和广场舞纠纷没什么区别。
只是赌注大了一点。
可能掉脑袋的那种大。
他下意识想去摸桌上的镇纸——前世调解时总爱转笔。手刚动,就瞥见魏忠贤正看着自己。
那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鼓励般的笑意。
好像在说:陛下您看,这群书生就是这样,吵吵嚷嚷的,还是得老奴来收拾。
陈默的手指停在半空,然后缓缓收回,搭在冰冷的扶手上。
不能被他牵着走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争吵声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看过来,包括魏忠贤。那双温和的眼睛里,笑意淡了一分。
陈默慢慢吸了口气,用上前世写年终总结的语气:
“熊廷弼的奏疏,朕要看原文。”
“加征辽饷的利弊,户部出份详表,列数据,算清楚每亩加征后,百姓实际负担增多少,国库实得多少。”
“陕西旱情,河南蝗灾的赈济方案,一并呈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愕然的脸,补了一句:
“明日此时,朕要看到。”
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魏忠贤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。他身后的王体乾,头埋得更低了。
还是那位李都给事中先反应过来,扑通跪下,声音发颤:“臣……遵旨!”
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,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陈默没再看他们,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右班首位—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,刚才争吵时他始终闭着眼。
“首辅叶大人。”
老臣缓缓睁眼,出列:“老臣在。”
“这几件事,”陈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商量,“就劳烦阁老牵头,协调各部,明日给朕一个……一个汇总的方案。”
他用了个现代词,但顾不上了。
叶向高深深看了他一眼,躬身:“老臣领旨。”
散朝的钟声终于响起。
陈默几乎是撑着扶手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他转身,走向后殿,背影像极了落荒而逃。
直到穿过那扇沉重的朱门,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,他才靠在冰凉的墙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陛下……”
身后传来王体乾小心翼翼的声音,“该进丹药了。”
陈默回头。
看见小太监捧着的金盘里,那枚赤红如血的丹丸,正散发着诡异的甜香。
和记忆碎片里,落水前服用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