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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旗 > 历史军事 > 我在大明搞体制改革 > 第58章 老农的眼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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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的喧哗散尽后,皇庄迎来了少有的安静。晒谷场上的薯堆已经装车运走,只留下些零星的碎块和干涸的泥印。田埂上,宋应星带着学徒在采集最后一批样本——那些病愈后又结出新薯的植株,他要留种,更要留记录。

李三福没参与这些。他坐在库房门口的磨盘上,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红薯,眼睛却盯着庄口那棵老槐树。树下蹲着个人,正就着瓦罐喝水,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数数。

那是新来的帮工,自称姓周,叫周老四,说是河南逃荒来的,会种地,肯下力,要的工钱也少。李三福收留了他,因为秋收缺人手。但现在秋收完了,这人没走,还留下来帮着翻地、清渠,干得比谁都卖力。

太卖力了。李三福想。而且那双眼睛…
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灰,走过去。

周老四见他过来,放下瓦罐,站起身,微微躬着腰——是个老农见庄头该有的恭敬姿态。但他起身的瞬间,李三福瞥见他左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伤疤,形状像个钩子。

“手咋了?”李三福问。

“前儿翻地让耙子划的。”周老四把手藏到身后。

“我看看。”李三福伸出手。

周老四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手伸出来。伤疤确实是新伤,皮肉还没长拢,但边缘规整,不像农具划的,倒像…被什么铁器烫的。

李三福没追问。他蹲下身,也舀了瓢水喝,眼睛却瞟向周老四的脚——那双布鞋的鞋帮上,沾着点淡黄色的泥,不是皇庄的土色,皇庄的土偏黑。这黄色,像…

“你从南边来的?”他忽然问。

周老四一愣:“啊…是,河南。”

“河南哪?”

“归德府。”

“归德府哪县哪村?”

周老四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瓦罐边沿,抠得指甲发白。
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:“李庄头,您别问了。俺就是个逃荒的,想混口饭吃。”

“逃荒的?”李三福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,“逃荒的虎口有烫伤?逃荒的鞋上沾着汤山那边的黄泥?”

周老四猛地抬头。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大了,里面有惊恐,有绝望,还有一丝…豁出去的决绝。

“您…您认得这泥?”

“晋王在汤山的别院,后山就是这种黄泥。”李三福盯着他,“花匠老周,是你什么人?”

这话像道雷劈下来。周老四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眼泪却先下来了。

“是…是俺堂兄。”他终于说,“三个月前,晋王府招花匠,他去了。走前跟俺说,干完这趟就回家娶媳妇…可、可再没回来。”

李三福的心沉下去。他想起了锦衣卫陆绎的话:晋王府暖房的花匠老周,被控制了。

“你咋知道他在汤山?”

“俺去寻过。”周老四抹了把脸,“装成卖柴的,在别院后门蹲了三天。看见他出来倒药渣,脸上有伤,走路瘸…俺想喊他,他看见俺,使劲摇头,用口型说‘快走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,“后来…后来晋王来皇庄献祥瑞,俺远远看见了王爷身边一个老花匠,虽然戴着帽子低着头,可那走路的姿势…就是俺堂兄。”

所以秋收大典那天,盯着晋王看的不是错觉。

“那你来皇庄…”

“俺想救他。”周老四攥紧了拳头,“可俺一个庄稼汉,能干啥?就想着,先在皇庄落下脚,等…等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?”

周老四又不说话了。他看向远处正在田里忙碌的宋应星,看向那些装样本的竹筐,眼神复杂。

李三福忽然明白了。这个老农不是莽撞之辈。他选择皇庄,是因为这里离晋王最近——不是地理上的近,是棋盘上的近。皇帝和晋王在这片田里下棋,而他堂兄,是棋盘上那颗被捏住的棋子。

“你堂兄…”李三福斟酌着词句,“在暖房里,具体做啥?”

“种红薯。”周老四低声说,“晋王让他种,种了三年,年年得病。今年来了个南边的先生,教他配药,病才见好。但俺堂兄偷偷跟俺说过,那先生配的药…有的治病,有的催病。”

“那个先生,姓叶?”

周老四猛地看他:“您咋知道?”

李三福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带梅花标记的油纸:“见过这个吗?”

周老四接过,手开始抖:“见…见过。那先生装药粉的纸包,角上都有这个印子。俺堂兄说,先生管这叫‘记号’,说南京的贵人认这个。”

南京的贵人。魏国公。

拼图又拼上了一块。

“你堂兄还说过什么?”李三福追问。

周老四想了很久,才不确定地说:“有次他喝多了,嘀咕了一句怪话…说‘王爷要的不只是红薯,是人心里的病’。”

人心里的病。李三福咀嚼着这句话。是恐惧?是猜疑?还是…对朝廷的不信任?

远处传来宋应星的喊声:“李庄头!这边样本收齐了!”

李三福应了一声,最后对周老四说:“你留下。工钱照给,活儿…帮着照看库房。但记住,别乱跑,别跟外人说你堂兄的事。”

“那…那俺堂兄…”

“等你堂兄的消息。”李三福转身,走了两步又停住,“还有,你那伤,找宋先生要些药膏抹抹。就说…翻地划的。”

他走了,留下周老四还站在槐树下。这个老农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伤疤——那是三个月前,他偷爬汤山别院墙头时,被铁蒺藜钩的。当时血流如注,他咬着布条自己包扎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堂兄救出来。

可现在,他忽然觉得,也许有别的路。

他看向库房。那里堆着留种的薯块,堆着宋应星的实验记录,堆着这三个月来所有对抗瘟疫的证据。这些东西,比他一双手有力得多。

风吹过老槐树,叶子哗哗作响。

周老四弯腰,捡起地上那片油纸,小心抚平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然后他走向库房,拿起扫帚,开始清扫门口的尘土。

扫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扫一条看不见的路。

远处,李三福正和宋应星说话。宋应星手里拿着本册子,边说边指指点点。两人都没注意到,库房门口那个沉默的老农,此刻正用眼角余光,死死盯着庄外那条官道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个或许会来的机会。

或者,等一个或许会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