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道长端着茶杯,没急着喝,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。
他在外修行多年,看人看事自有一套规律,十有八九都是准的。
这人表面痞里痞气,没个正形,但身上缠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。
刚才在院子里人多,吵吵闹闹的还不觉得。
现在坐下来安静了,那股气息就冒了出来,阴中带阳,冷里透热。
这感觉怎么形容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拧着劲,
不是外邪入侵,更像是……共生?
四目道长皱了皱眉,没急着开口。
大师侄又是从哪认识的神人,一个比一个离谱。
吴邪同样也感觉到了,他对气息比一般人敏感。
从见到瞎子第一面开始,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悸动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跟正常人不一样,反而像是修行中人。
“瞎子。”
吴邪懒得想,直接问出口,“你身上什么情况?”
“刚才见面就觉得不对劲,赶紧如实招来。”
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!”
黑瞎子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,闻言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吴邪一眼,
“狗鼻子。”
他竖起大拇指,“不愧是吴家人,这都能闻出来。”
“你这第六感,不去发展地下党可惜了。”
“少贫,说正事。”
黑瞎子把茶杯放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,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。
那副痞笑收了几分,倒是露出点认真的神色来。
“你们知道萨满教吧?”
解雨臣微微点头:“略有耳闻”
“关外那边的,跳大神,请仙家,跟出马仙有点像。”
他上下打量一圈黑瞎子:“你……”
“对,就是那路子。”
黑瞎子指了指自己胸口:“我现在常驻盛京。”
“明面上挂了个闲职,实际上兼职萨满祭司。”
“那边的老人信这个,我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,互相搭个伙。”
“你?”
胖子满脸写着不信,“你一个坑蒙拐骗的瞎子,跑去当跳大神?”
“那些祝词你背得下来吗?规矩你跳得明白吗?”
“怎么,你有意见?”
黑瞎子瞥了胖子一眼:“你别忘了,我原本的身份。”
“我的额吉和阿布,家族都有祖传的萨满秘术。”
胖子的脑子开始自动生成画面,黑瞎子穿着花花绿绿的神袍。
然后脑袋上插着羽毛,手里摇着铃鼓,围着火堆蹦来蹦去。
他憋了两秒,没憋住,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。
那张痞帅的脸配上跳大神的装扮,比那半拉光头还刺激。
解雨臣倒是稳得住,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。
也行吧,算是回归本职。
人家本就就信长生天,有自己的一套理论,和中原不太一样。
家乐不明所以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小声问四目道长。
“师父,萨满祭司是什么?”
四目道长狠狠瞪了他一眼,不学无术的玩意,真不想承认是自己的徒弟。
问问问,就知道问,从来不知道去查证。
他深吸一口气,斟酌一下措辞:“跟咱们茅山的仪式不太一样。”
“他们主要靠请神附体,跳唱念打,形式比较……夸张。”
黑瞎子点了点头,接着解释道:“萨满祭司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传承。”
“我们沟通天地神灵,主持祭祀,诵神歌,请神送神。”
“烧骨占卜,走阴追魂,驱祟治病,与野兽灵沟通,解咒,化解因果,主持讨封等。”
他说着说着,都快变成科普了。
这群人都有自己的宗教,又不入萨满,说那么多有个屁用。
黑瞎子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这群人浪费口水,换了个话题。
“说正事。”
“我这次是偷偷来的,京城那边不知道。”
“这些是家族私兵,主要是保护我顺利找到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吴邪有些纳闷。
“你现在是小王爷,家里有额吉和阿布,跟着我们算怎么回事。”
“而且朝廷应该有规定,禁止驻守盛京的八旗子弟私自回京。”
他眼里都是狐疑,放着金尊玉贵的小王爷不当,改成忆苦思甜吗?
万一被朝廷查到,又要开始亡命天涯,感觉有点吃饱没事干。
黑瞎子眼神闪了闪,明显不愿意多说,只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出来还有一线生机,回去就是死无全尸。”
“那些兵只护送我到地方,等下他们就撤了。”
“难道我不能留下吗?白瞎了我的真心,好心痛。”
“大家各有各的信仰,三清和萨满差不多,你们不能歧视我。”
他捂着心脏,做出一个伤心欲绝的表情,想表现得非常脆弱。
奈何造型实在太拉胯,众人实在心疼不起来,甚至还有点想吐,
丑人多作怪,秃子要戴花。
恶心呐!实在太恶心了!
解雨臣看得手痒痒,特别想拿个推子,把后面的金鼠尾辫给剃了。
一半有毛,一半没毛,对强迫症来说,有些不太友好。
四目道长喝口茶,声音不急不缓:“小友,你身上那股气息,是共生还是寄居?”
黑瞎子看了他一眼,对这位茅山道长多了几分正经的敬意。
“算是共生,我供它落脚,它给我方便,互不亏欠。”
四目道长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这种事在修行里不罕见,各门各派有各自修行的办法。
只要不是邪祟害人,外人没资格置喙。
他放下茶杯,朝家乐摆了摆手:“去,把屋子收拾出来,被褥换套干净的。”
家乐应了一声,起身往外走。
黑瞎子坐直身子,朝四目道长拱了拱手:“劳烦道长了。”
“出门在外,不讲究这些。”
四目道长不以为意:“你是小邪的朋友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院子里传来搬东西的声响,家乐进进出出,又是抱被子又是擦桌子。
没过一会儿,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,众人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那些官兵正往这边走,步伐还是那么齐,但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有些抬着几口大箱子,走到院门口放下,朝里面喊了一声“王爷”。
黑瞎子应了一声,他们跪下磕了几个头,随后转身就走。
胖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,铁皮包角,沉甸甸的。
他试着拎了一下,差点没闪到腰。
“我操,这什么玩意这么沉?”
“萨满的家伙,以后用得着。”
黑瞎子站了起来,招呼众人帮忙,把箱子抬进房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