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备马!带我去追!”
吕辙翻身跨上战马,缰绳狠勒,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营帐。
张扬紧随其后,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。
两人昼夜兼程,一路向北。
直到极北边关,黄沙漫天,依旧不见吕布踪迹。
寒风卷起衣角,吕辙独自伫立马背,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凉方向,心中只剩一片苍凉与无奈。
古人交通闭塞,一旦挥手作别,下次重逢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。
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
这离愁别绪,实在让人唏嘘。
张扬瞧见吕辙神色黯淡,连忙宽慰:“大人还是早回吧,此地凶险。
吕将军神勇无双,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吕辙微微颔首。
他深信大哥的本事,走到哪都是抢手的人物。
如今虽身不由己,好歹保住了性命,没落在丁莱手里遭殃。
这般一想,吕辙心头稍安。
可转念又想起西凉二字,眉头不禁紧锁。
莫非吕布这一逃,真撞进了董卓的口袋?
历史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,但他心底并不愿此事成真。
董卓祸国殃民,是个彻头彻尾的枭雄。
道不同不相为谋,日后早晚是死敌。
不过眼下想这些纯属杞人忧天。
既已走远,吕辙不再逗留,带着张扬折返。
……
回到安平县,吕辙吩咐张扬处理善后事宜,自己则直奔并州。
向母亲沈氏禀报近日变故时,沈氏反应平淡,只淡淡提点一句:“丁莱死了便死了,没人会在意。
但奉先跑路,动静恐怕不小。”
这话果然应验。
丁莱之死悄无声息,吕布逃亡并州却闹得满城风雨。
吕辙本想着瞒天过海,可吕布是何等人物?
行踪向来被人紧盯,想藏都藏不住。
并州一众官员得知消息后,立刻群起而攻之,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来。
吕辙焦头烂额,刚要应对,朝廷圣旨已到。
诏书措辞严厉:经查实,刺史丁原系吕布所害,即日起革去吕布所有官职,全家处斩,鸡犬不留!
看到最后四个字,吕辙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
幸亏让吕布走得够快,否则这道圣旨下来,神仙难救。
惊魂未定中,吕辙恭接圣旨。
随后连夜写就奏章,详述前因后果,连同厚礼一并送至传旨太监手中。
朝堂之上宦官专权,吕辙虽厌恶他们,却也懂得审时度势。
这笔打点费给得极足。
那公公掂量着分量,脸上笑开了花,拍胸脯保证会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。
有这句承诺,吕辙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当今汉灵帝最信得过就是身边这些人。
若能借他的口吹吹风,此事多半能大事化小,甚至不了了之。
那太监揣好银子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吕辙甚至没起身相送。
他现在的身份敏感,若是跟阉人走得太近,传出去指不定怎么污名化他。
这次给钱,纯粹是为了家里那位兄长,不得不做的权宜之计。
打发走眼线,第二天议事厅照常开门。
圣旨的内容早就透了出来,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吕布要灭族的事。
张辉第一个跳出来。
他猛地站起,指着空气大声质问:“吕大人!皇上铁令诛杀吕布满门,结果那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您给个说法!”
吕辙眼皮都没抬。
他就知道这货是个刺头,早就等着找茬呢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
吕辙语气平淡,“圣旨我收到了,人也跑了。
我的奏折已经递上去,陛下自有决断。”
“不能干等啊!”
张辉步步紧逼,“必须尽快抓捕归案,否则咱们谁也担待不起!”
吕辙叹了口气:“我有安排,你少啰嗦。”
见众人脸色凝重,吕辙眼珠一转,直接换了话题。
“丁原死了,并州刺史的位置空着不行。”
“皇上的密诏里也提到了这事,让我物色接任者。”
吕辙扫视全场,“大家有什么建议?”
这是抛出的橄榄枝,也是试探石。
只要皇帝不下明诏,谁敢私自定刺史?那是谋逆的大罪。
吕辙虽然手握重兵,但也没胆子越雷池一步。
直到昨天拿到口谕,他才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其实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平定黄巾之乱,吕辙声望如日中天。
整个并州,除了他还有谁能坐这个位置?
但他自己绝不能说。
一旦自荐,那就是贪权恋栈,会被口水淹死。
这种蠢事,他绝不会做。
况且,他肚子里还有别的算盘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叫得欢的张辉,此刻也闭了嘴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吕辙刚想开口打破僵局,角落里一个白发老臣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目光灼灼,直视吕辙:“选刺史有何难?”
老臣声音洪亮,字字铿锵:“放眼并州,威望与民心兼备者,唯有司马大人一人罢了!”
满座哗然。
吕辙眉梢微挑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。
让他诧异的是,开口之人竟是丁原旧部。
此人向来与他不对付,今日竟主动将刺史印信推到他面前?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众人都没听懂这层深意。
吕辙也没急着接话,只淡淡开口:“我资历尚浅,恐难负重任。”
那老臣嘴角噙笑,语气诚恳:“司马大人言重了。
您既掌兵权,又住进刺史府,这位置除了您,还能有谁坐得稳?”
话音刚落,众人脑中灵光一闪。
吕辙眉头却蹙得更紧。
好一个“除了您”
表面是捧杀,实则是挖坑!
其他官员也回过神来,纷纷附和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:“是啊司马大人,您都搬进去了,不当刺史也说不过去嘛。”
满堂文武心照不宣。
他们一个个看似忠心耿耿,实则暗 锋。
谁不知道丁原是吕布所杀?
吕辙作为吕布义弟,若是接过刺史之位,便是与弑主之仇为伍。
届时流言蜚语必将如潮水般涌来,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。
刚才吕辙让人举荐人选时,旁人还在 。
这老狐狸却一眼看穿要害。
这一招阳谋,直接让吕辙陷入两难境地。
若接下官职,威信扫地,必遭非议。
若不接,便坐实了畏惧权势、不敢担当的名声。
吕辙将众人的心思看得透彻。
心里冷笑:想把我架在火上烤?
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已有了计较。
目光冷冷扫过群臣,吕辙语气平淡:“陛下让我选人,总得有个结果。”
众人屏息凝神,等着看他如何妥协。
然而下一句,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“我不当刺史。”
吕辙顿了顿,一字一顿道:“我想请刺史大人的次子,丁毅,来接任此位!”
空气仿佛凝固。
众人面面相觑,满脸震惊。
在他们预设的剧本里,吕辙要么被迫接受,要么恼羞成怒。
谁能想到,他竟反其道而行之?
不仅拒收官位,反而把烫手山芋丢给了丁家后人。
这一手,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算盘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,随即被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打破。
在座的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,眼珠子一转,心里那点算盘珠子便崩得噼啪响。
好手段。
真是好手段。
众人面面相觑,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不得不折服的敬佩。
吕辙这一手,玩得滴水不漏。
哪怕是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吏,此刻也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毕竟,这可是刺史的位置!
大乱将至,黄巾贼寇如过江之鲫,各地州牧、刺史权力膨胀到了极点。
这哪里是虚职?分明是一方诸侯的生杀予夺权!
面对这种足以让人疯狂的美差,常人岂能不动心?
可吕辙动了心,却又能硬生生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,推给了那个乳臭未干的丁毅。
这份克制,这份算计,简直让人头皮发麻。
吕辙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,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如玉。
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弊了。
若自己坐上那个位置,顺理成章是没错。
但随之而来的,便是流言蜚语漫天飞,丁原旧部的怨气也会瞬间引爆。
那些骄兵悍将,谁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?到时候内斗一起,局面根本控不住。
乱世之中,名头是个屁,手里的兵才是命根子。
与其去争那个被人盯着的刺头部衔,不如退居幕后,握着枪杆子,真正掌控并州的咽喉。
至于人选嘛……
除了丁毅,谁都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