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望无视了他的讨好,缓缓拆开信纸。
起初还面色如常,可看到中间几行字时,他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,浸湿了衣领。
李福心头一紧,试探着喊道:“公公?”
高望手指剧烈颤抖,几乎捏不住信纸。
“放肆!真是胆大包天!”
他压低声音怒骂,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恐。
李福识趣地垂首站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足足过了半晌,高望才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他将信纸仔细折叠,收入袖中,随即呆滞地盯着跳动的烛火,陷入沉思。
李福见他神情恍惚,不敢打扰,轻声唤道:“公公?”
高望猛地回神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拍了拍李福的肩膀,语气复杂:“这次多亏了你。
若不是你细心,皇上恐怕要遭大罪。”
提到“皇上”
二字,李福浑身一震,立刻噤声。
他明白,此刻卷入其中的秘密,太过沉重,不是他这种身份该碰的禁忌。
“走!进宫!”
高望霍然起身,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窗外暮色四合,天色已晚,他却半点不着急等天亮。
汉灵帝此刻必须见!一刻都耽误不得!
……
皇城正中,那是天子寝居之地。
奢华到了极点。
红烛高烧,锦帐低垂,满殿香气浓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,恍若仙境误入人间。
此处守卫森严,铜墙铁壁一般。
寻常百姓靠近一步都要被拖出去斩了,即便是位高权重的朝臣,也得层层通报,跪候许久才能求个面圣的机会。
但十常侍例外。
还有后宫那些受宠的妃嫔。
他们进出宣德殿,如入无人之境,连门神都懒得拦一下。
夜色下的宣德殿亮如白昼。
高望牵着李福,脚步急促却无声,直奔殿内深处。
仗着十常侍的身份,沿途守卫连眼皮都没抬,两人便轻易跨过了最后一道门槛。
这里是宣德殿核心,皇帝真正歇息的地方。
高望没敢造次,拉着李福停在殿门口,垂手肃立,静候传唤。
不多时,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唤声。
高望这才侧身,引着李福快步踏入大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
几名舞姬正随着乐声摇曳生姿,水袖翻飞间,脂粉香气扑面而来。
除了这些歌女,再无旁人。
大殿尽头,九级白玉台阶之上,伫立着一道高大身影。
那是大汉天子,刘宏。
他身形魁梧,皮肤白皙如玉,面容沉稳如山岳。
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一股威压便弥漫开来,让人不敢直视,只觉得深不可测。
此时,他正伏在案前提笔挥毫。
高望等人进来,他头也没抬,手中的毛笔继续在纸上游走,墨汁飞溅。
高望屏住呼吸,恭恭敬敬立在台阶下,一动不敢动。
大约半盏茶的功夫。
刘宏搁下笔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拿起刚写好的字帖,转身走 阶。
来到高望面前,他将字帖递过去,挑眉问道:“高望,朕这字如何?可比得上当今那些所谓的名家?”
高望心头一跳,面上却立刻堆满狂喜之色。
他双手接过字帖,仿佛捧着稀世珍宝,眼睛瞪得溜圆,连连点头赞叹:
“妙!太妙了!”
“陛下这笔力遒劲,气韵生动,龙飞凤舞间尽显 气象!放眼天下,谁人能与陛下相比?”
这话听得刘宏心花怒放。
他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好!既然爱卿喜欢,那这幅字就赏给你了!”
高望闻言,脸色瞬间变得“惶恐”
起来。
他猛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声音颤抖:
“陛下三思啊!奴才无功不受禄,这等珍品若是落入奴才手中,岂不是暴殄天物?奴才实在不敢受此厚赐!”
刘宏摆摆手,一脸无所谓:
“行了行了,别整那些虚的。
朕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,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?”
“再说了,这点字罢了,朕随手再写几幅便是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
高望高举着字帖,再次叩首。
那姿态虔诚得就像是真的得到了什么无价之宝。
汉灵帝瞧着满朝文武对自己的新玩意儿追捧有加,心里那个美啊。
他转回御案,指尖挑起另一卷画轴,冲身旁的高望招了招手。
“高爱卿,凑近点。”
皇帝眉飞色舞,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:“朕近日琢磨出个新式宅邸的构造,若是真能落地,绝对惊世骇俗!”
“这设计妙就妙在,不仅外观大气,还能巧妙汇聚天降甘霖。”
“你想想,雨水顺着特定渠道导流,汇聚一处,既避免了满地泥泞,又解决了积水难题,是不是极其实用?”
“图纸朕都备好了,你过来瞧瞧。”
说到这儿,汉灵帝恨不得立刻让人把模型摆出来展示。
怕高望没反应过来,他甚至亲自下座,几步跨到案前,强行拉着太监头子的手,指向那幅画卷。
高望心头火烧火燎,手里还攥着要紧消息,可看着陛下那副求表扬的模样,哪里敢扫兴?
只能硬着头皮,装出一副痴迷的样子端详起来。
看了半晌,他猛地一拍大腿,满脸震撼:
“妙!简直太妙了!”
“陛下这脑洞,堪称鬼斧神工!”
“哪怕鲁班大师复生,见了这等巧思,也得自叹不如吧?”
这一番马屁拍得又响又准,句句踩在汉灵帝的爽点上。
皇帝闻言,龙颜大悦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搞建筑是他生平最爱,宫里那些别致的亭台楼阁,哪样没浸透他的心血?
而且效果确实拔群,美观与实用兼得,这也让他对自身的建筑天赋深信不疑。
朝臣们虽然不解天子为何沉迷此道,但谁敢当面泼冷水?
反正夸又不费钱,久而久之,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反馈,让汉灵帝越发乐此不疲。
高望伺候多年,早就摸透了主子的脾气。
每次主子拿出新创意,他就得变着法儿地吹捧。
夸人是有讲究的,光喊“好”
、“妙”
,显得敷衍且廉价。
必须得说出个所以然来,分析出亮点,指出精妙之处,这才是高级的赞美。
果然,听到高望这番条理清晰的夸赞,汉灵帝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慢条斯理地将画卷重新卷起,塞进高望怀里,傲然道:
“比起书法绘画,朕或许不如古人。”
“但在营造之术上,朕自信能压鲁班一头!”
高望顺势捧场,点头如捣蒜:
“那是自然,陛下的作品,早已名扬天下!”
“好!”
汉灵帝眼中精光一闪,当即下令:
“那就挑个吉日,找最好的匠人,按这图纸给朕建起来!”
“老奴领命!”
高望伏在地上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,磕得砰砰作响。
汉灵帝随意地摆摆手,身子往后一靠,伸了个懒腰,眼底透着明显的倦意:“滚吧。”
旨意已下,退下才是正经。
可高望却没动。
他依旧跪在那儿,身子僵直,眼神飘忽不定,欲言又止地盯着龙椅上的天子。
“嗯?”
汉灵帝眉头微蹙,有些不悦:“还有何事?”
高望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,奴才深夜冒犯,实乃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报。”
汉灵帝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什么,挑眉问道:“对哦,朕差点忘了正事。
大半夜的跑来,究竟为了哪般?”
见皇帝终于切入正题,高望抬起头,神色凝重:“奴才接到线报,冀州刺史王芬,勾结名士许攸,联合当地豪强,正在暗中扩军备战!他们的目标……是趁陛下巡视河间国时,发动 ,废黜圣上!”
“荒唐!”
汉灵帝猛地坐直身子,脸色骤变。
这可不是小事,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!
他难以置信地摇头:“不可能!王芬可是朕亲自提拔的心腹,他怎敢有此谋逆之心?”
高望早有预料,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,双手呈上:“此乃死士拼死送出的情报,千真万确,绝无虚假!”
汉灵帝接过信笺,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,越看脸色越是阴沉。
半晌,他将信纸狠狠拍在案几上,怒吼道:“好一个王芬!朕待你不薄,你竟想篡位夺权,真是狼心狗肺,罪该万死!”
这一怒,气势惊人。
一旁的李福吓得浑身发抖,几乎瘫软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至高无上的皇威,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
过了许久,汉灵帝才稍稍平复怒火,沉声问道:“这封信,除了你我,还有谁见过?”
李福立刻磕头如捣蒜:“回陛下,是老奴在凌轩殿捡到的。”
汉灵帝看向高望,等待解释。
高望顺势将李福如何发现信件、前因后果一一禀明。